我总觉得,南宁的物候重新定义了我心目中春天的模样。
因为南宁的春天,不只是花团锦簇,也可以是满地金黄。
明明已是四月,桃花谢了,木棉也落了一地的红,可走在街头,抬眼望去,却随处可见满树金黄,秋风扫落叶般的景象赫然在目。
外地人看了,怕是要疑惑:这到底是春天,还是秋天?
这便是麻楝树了。
在南宁,麻楝树随处可见。
行道旁,校园里,甚至马路菜市的边角上,都立着它们高大的身影。
这种树生得端正,枝繁叶茂时撑开一把巨伞,可一到冬末春初,便显出几分“任性”来。
很多树木的叶子秋天落,它偏不,非要等到春天,才肯将一树老叶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身嫩绿的新装。
于是,每年这个时候,南宁的街头便铺满了金黄的落叶。
那颜色不是枯败的暗黄,而是明亮的、带着光泽的黄,像被阳光浸透了一般。
今天下午下班时,看见两个女孩正将散落的麻楝叶聚拢起来,一堆一堆地往中间拢。
原来,她们在用那些金黄的叶子,在地上堆了一个大大的心形。
她们不断地调整着那颗心,一会儿添几片叶子把缺口补上,一会儿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那认真劲儿,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这大概就是青春吧。
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因为几片落叶,生出这样浪漫的心思。
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柔软极了。
之前我也留意过麻楝叶,在我常逛的马路菜市。
小摊小贩沿着人行道摆开,卖菜的大多是附近的农人,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把自家种的果蔬一字排开。
而地上,铺着厚厚的麻楝落叶。
说来也怪,那些寻常的果蔬,摆在落叶上,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青菜是水灵灵的绿,西红柿是饱满的红,南瓜是敦实的黄,茄子是油亮的紫……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金黄的落叶上,像是一幅静物画。
落叶的干燥与果蔬的水嫩,颓然与生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却又和谐得很。
摊主们大约从没想过“美”这件事。
他们只是顺势把东西摆在地上,落叶是本来就有的,他们甚至懒得扫一扫。
可正是这种无心,成就了最朴实动人的画面。
我忍不住动手把它画下来。
那一刻我想,麻楝树真是慷慨的。
它用自己的落叶,为这座城市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诗意。
在校园里,它成全了两个女孩的心形;
在菜市上,它托举着寻常日子的丰盛。
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落,静静地黄,静静地让经过的人们,在不经意间,遇见美。
有人说,麻楝春天落叶,不过是一种习性——热带树木要在雨季来临前换掉老叶,好让新叶更旺盛地生长。
这是科学,是自然规律,一点不错。
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麻楝树自己的日历,自己的节奏。
它不与百花争春,也不随秋风凋零,它选择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上演一场金黄的告别。
然后,在落叶铺就的地毯上,抽出嫩红的新芽,开启新一轮的生长。
这多么像生活啊。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按部就班,不是所有的告别都要伤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