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6.5 - 2025.6.10,与山山同游广西。
不久后笔录第一日的行程,其后内容却一直搁置,到了脑海中已经有些面目模糊的地步,突发奇想,旧事重提,循着记忆的香线将游记补录完整。
算一场朝花夕拾。
第一次来南宁的印象已经很淡。和鱼一起吃了很多碗粉,沿途随便购买扎实的肉粽,逛了许多天夜市。也凑热闹买夜市的小榴莲,滋味如何却不大记得清了。
约一年前,与山山再度来广西,南宁作为中转站,依旧展示了家一般的温暖和善意。山山尤其喜欢南宁宽敞的电动车道。扫一辆共享电动车,我们一前一后挤在狭窄的车座上朝夜市疾驰。山山开电动车的姿势尤其潇洒,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按着手机,到了红灯口就滑动屏幕上的地图。我只需要在后座握紧身后的铁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抵达琅西夜市,山山双臂一展:“回家了!”我也跟着哈哈大笑:“回家了!”
我们各自给对方推荐自己上一回来时吃过的食物。爆汁的油边、皮韧馅多的卷筒粉、撒了丁点辣椒面的酸嘢、豆浆和蒸海鲜。事实上我们两个都不太爱吃海鲜。两笼扇贝和青口就摊在桌上,我和山山端着豆浆聊到剩下的一半扇贝冷透,“走吗?”“走吧。”
在既定行程结束后,我们又回到了南宁。这回我们住在车站附近,累极了,谁也没说要再去夜市。
我们在酒店点各自的外卖。我买了一堆面包,几块蛋糕,上面铺了四张油汪汪溏心荷包蛋的叉烧饭,不太有出门旅游的架势。山山依旧点老友粉,一杯彼时南宁正火的布蕾蛋糕酱泰奶,和一杯更大的布蕾蛋糕酱泰奶。
前往崇左的车是山山找的,乘车点是公交站,只花了一点钱,就可以靠一辆类似面包车的小车前往硕龙镇。我就说山山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早上没有吃饭,我感到有些饿,脑中是昨晚路过夜市摊肉松卷的惊鸿一瞥,有些想吃但当时已经饱了——况且肉松卷能有什么特别的?谁能想到第二天在车上我会那么想念它?
望了眼山山,她正在勤勤恳恳地拔罐。此小程序是前一晚我推荐给她的杀时间利器,在此次旅行不久后她成功集齐里面一百件衣服。我决定忘掉那个肉松卷,发挥我上车后的被动技能,迅速找到把车座调到最低的方式并陷入梦乡。
再睁开眼,路边已经平地起山川。广西的山与我以往所见的山不同,一座座的山陡峭、突兀,甚至倾斜,有些山崖只能看见森森的石壁,因为坡度过于歪斜而没有任何树木可以生在上面。无数巨石般的山坐落在路边,看上去又近又远,往夸张了说——有点发邪。
“这就是喀斯特地貌。”山山拿起手机,拍两张又放下,“拍不出来。”
拍出来的照片比之肉眼所见,实在是平平无奇。
我虚着眼睛欣赏了会儿,抵挡不住困意。过一会儿醒来,山山依旧出神地望着窗外。
面包车将我们正正好送到硕龙镇的酒店门口。这又体现了山山设计的精妙之处:这家酒店可以将我们单独送往景点,并且也可以送回。更甚至于,第二天还将我们送到高速路收费站等大巴。
我们卸下行李,不急于前往德天瀑布。硕龙镇是个高度依附德天瀑布景点发展的小镇,一条街全是高度化雷同的美食,每家店的菜谱都如同复制粘贴。好就好在虽然完全一致,但特别的菜品很多。
中午找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店,在硕龙唯一的学校对面。套餐可谓便宜,一百出头,四个大分量肉菜,百香果排骨、越南春卷、碎肉龙须菜、碎肉野菜汤。我俩对龙须菜都不感兴趣,而山山对越南竹筒肉很感兴趣。她拿起菜单问老板能否把碎肉龙须菜换成价格相近的竹筒香肉,老板很轻松地应下。我们当下小小地庆祝一番。
百香果排骨还算特别,酸酸甜甜,肉质软嫩;野菜汤里竟然也是龙须菜,有些发苦,不过肉汤挺香。所见即所得,每道菜跟我想象中的口感和味道都差不太多。
其后我们便出发去德天瀑布。
景区内的大巴停了两辆,前一辆刚好剩两个座,我们顺利先于前面的三人开启行程。刚坐上第一排的位置,我身旁干练的女人拿起连在车身上的麦克风:“还有十五分钟,我们就到德天瀑布了啊。”——我和山山就这样幸运地蹭上了一个旅行团的解说。
她讲得引人入胜:我们现在与越南一河之隔——越南的房子风格是怎么怎么样,最好看的,马上就到了,看,是那座白色的——大家抬头,两岸的山,一面朝向中国一面朝向越南,所以叫爱国山——我们旅行团有这样那样的项目……我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有导游的旅行,比记忆里的体验要生动不少。
下车后山山拉着我意图加入旅行团。我们在一边假装忙碌地拍山拍水拍大牌匾,听导游介绍了一路该走的路线,什么观景台最好,而后大家一拍即散,我们混入人流朝瀑布走去。
导游着重推荐了一个花钱项目:四十八块钱一人的竹筏。此“竹筏”是硕大且结实的游客船,一趟能载二十人,老实说并不像真正的竹筏。这是他们旅行团的福利,团长的赠送项目,导游言之凿凿这是最便宜的出国游。我和山山不能错过这个热闹,把钱一交,把队一排,就打开朋友圈定位,时不时刷新,看能不能成功“出国”。
船行至中路,我的定位里弹出一个“Trùng Khánh”。山山的手机始终没能成功“出国”。对于这个地点,山山赶紧搜索——翻译过来是“重庆”。“重庆?这里跟重庆有什么关系?”
我跟着搜了下:“是越南的重庆县。”
对岸真正的竹筏朝我们划了过来。一头一尾站着人,中间是香烟、药油一类的越南货,尾巴上的人划着船,排头上的人轻轻扶住我们的游客船,一船一竹筏就并行起来。
“要买东西吗?”排头的女人用正儿八经的普通话问。我们摆摆手,她就把手松开,朝下一艘船靠近。
靠近瀑布,巨大的水花冲击成雪白的泡沫,朝我们劈头盖脸扑来。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忙着拍照,横着拍、竖着拍,“哇,旁边居然还有人钓鱼!”赶紧抓拍。满船的人都意味不明地播报且跟拍那越南钓鱼佬,只见他踩在峭壁边的小台阶,鱼竿几乎被拉成一条向下的直线,“他钓到了!真有鱼!”船里有人惊呼。他开始遛鱼。我惊觉船已到最接近瀑布的机位,再不拍就来不及——把镜头转过去拍瀑布,太近了,取景框里一片激昂的白沫。“他钓起来了!他钓起来了!”镜头又转回去,船已经开始折返,我离他的角度差别太大。他朝水里伸一根把柄很长的捕网,向下一舀。船彻底错过去了。
山山端起手机要跟我合拍,但背景里的水花白得炫目——几乎看不见。我们手忙脚乱地调亮度,好歹留下了一张。我突发奇想从兜里翻出自己的手机试着看自拍能不能拍到瀑布——很清晰。而此刻船开始返程,瀑布在手机里只剩下一个边角。我深感后悔没能更早放弃相机拿出手机。
往山上爬大约有二百来级台阶,那位导游说是“八十岁的人能爬上去,十八岁的人爬不上去”,事实上很轻松就爬到了头。一路上都有攀在栏杆外的越南年轻小伙,提着塑料袋,袋中装着香烟。山山问:“他们怎么上来的?”我耸肩表示也不知道。
将近顶端的位置出现了一座小寺庙。与此同时半路开始飘的小雨逐渐转大。山山在香火店旁的小卖部买了四小盒越南酸奶,等座位空出来,一人一盒分掉。原味酸奶有股豆奶味儿,百香果酸奶则十分标致。
雨在我们吃酸奶的时候停了。山山得意:“我就知道不会下大。”我笑:“这天气和广东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不其然,雨刚停,太阳毫不消停地接班,其后变得越发刺眼灼人。
追随着山山的脚步,顺利找到观景台。五个观景台一个比一个正对瀑布,视角越发好;那宽阔无比的瀑布,丰盈的水流慷慨地包裹住了每一寸岩石,每一段水柱都饱满且结实,并不光滑,表面是锋利的白刃,争先恐后落入河中,溅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白茫茫的蒸云煮雾,光是看着,都能感到一股潮湿。
相机第一次拍出这么“正”的风景照,漂亮到可以印纸币的程度。我信心大增,快门更是按个不停。身边路过另一位导游:“我都很难碰到这瀑布这么好的时候……”山山对着我笑:“是的,特意挑的丰水期。”
这就是我们山山大人。无敌的靠谱。
我们不紧不慢走至道路尽头,日头越发明晃晃,好在我们即将结束行程。
晚上出门觅食的时候,我正和山山聊刚刚在酒店看的电影里有没有隐喻,她突然像吃了一惊,让我抬头。我稍微抬头,没发觉什么异常,再把眼睛往上瞅,很是被吓了一跳。
好有压迫感的山!
硕龙镇建在广西无数直楞楞的山脚下,那些山白日看着就是高耸直立的悬崖峭壁,晚上看着却像黑压压的巨兽,突兀地蹲在建筑物身后,看上去离你很近——又那么高大一个。猛一抬头,遮天蔽日一大团那么近的巨物,实在是吓人。
山山拿起手机,比划了两下,我这回抢答:“拍不出来。”
“拍不出来。”她遗憾地按下快门。
我们没能找到山山想吃的越南粉。晚饭于是还是千篇一律的菜单,另点了几个菜,椒盐河虾,五色糯米饭,豆腐杂鱼汤。属椒盐河虾最好吃,又脆又香,零食一样好入嘴,一不留神就吃许多,第二天早上让我牙龈发疼——大概是上火。山山和我谁都没多吃两口糯米饭。临走时蹭了颗店里的糖,味道堪称猎奇。
出门时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为避免第二天早上再次饿肚子,我拉着山山买了唯一一家面包店里最后两只菠萝包。
摇摇晃晃的大巴将我们载往古龙山大峡谷。山山已在漂流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厚实的鞋套、手机防水袋,还有提前通知我穿短衣短裤。我唯一做的提前准备是两只平平无奇菠萝包,事实证明却也并非一无是处。
一路上巨石般的山已经不能再吸引我和山山的注意。我们一边讨论山脚遥遥相隔的人家、偶尔坐落的汽修店,一边嚼菠萝包。到了目的地,我们把行李存在柜子里,顺着“古龙山”几个大字,开始一路下坡。
山山提前打预警:“有人专门来这里徒步,所以这条道路会很长。”
因为并非旺季,沿途的游客极少。我们在寂静的丛林里重复着下楼梯,偶尔遇到标语,认真看两眼就能发现里面极其明显的拼写错误,“your”写作“yuor”,“point”写作“poin”,哈哈大笑,拍照留念,然后望着彼此叹气:“还没到吗?”“还有多久?”
背后窜出来几位热情洋溢的阿姨和叔叔,步履矫健地穿过我们往下面走去。我与山山又面面相觑,纷纷想到昨日导游那句“十八岁的人爬不上去”的玩笑话。
行至一处,视线开阔。我们朝远处和山下张望,不见一点水流的痕迹。“或许我们一半都没走到。”山山观望了一阵,“我们还在山腰。”
“爬塘朗山的时候总有人外放音乐,我们也放一个。”我提议。
山山举手:“非常支持!”
我随即点开前摇最短的一首草东,音量调到最大,嘶吼的人声一瞬间爆发出来。我把手机继续往兜里一塞:“还好一路上没有人……”
我们就着劲劲的吉他和鼓点紧锣密鼓往山下赶去。穿过各色各式含有错误的标志,穿过油绿的密林,穿过未知的花丛。歌随机切换了一首又一首,我们终于赶上了方才超越我们的那队人马——他们正在穿救生衣。
——意味着我们终于抵达了漂流出发点。
水面比我想象的要浅很多,能看到河底的石床和上面的青苔。我们一前一后坐上漂流用的小橡皮艇。山山纠结了一夜是选“自由”还是“经典”,前者意味着自己划船,体验感满满但很耗费体力;后者则是有师傅带着,几乎全称是师傅划,非常快。后来还是决定选择“经典”,事实证明这个选择非常明智,因为当天我们走到漂流起始点已经汗流浃背,肚子里又只垫了一只菠萝包,稍微兴奋一阵,体力很快就会透支。
师傅船划得很快,一只小桨在清亮的水面破开波浪,一路上源源不断掠过搁浅的、原地打转的、左右摇摆的、被迫休息的“自由”船只。不少船上的人累得无奈苦笑,冲我们一边作势伸手一边嚷:“停一下!我要抓着你们的船走!”还有人把头盔取下来当瓢来舀水,泼在临近同行的船上打闹,看到我们,对我们飞快“哇”一下,回头嗔笑:“你看人家!”
行至水面宽阔的一处,师傅停下来,把桨交给我们。山山划了几道,橡皮艇的方向颠了半圈。她吃吃地笑,又交给我。我划了几道,橡皮艇又旋了半圈,然后往另一个错误方向撞去。我们在原地笑成一团。
笑闹够了,我们庄重地把桨还给师傅,并不欲多做尝试。师傅则继续带着我们一路狂漂。回头看山山,原本规矩的坐姿已变了,腿伸在橡皮艇鼓起的边缘上,透明哑光的鞋套此刻看上去颇有时尚未来的味道。我也学她侧倚着,却感觉重心有些不稳,只抻着腿,仰面朝着云层后的日头,两岸是浓密原始的郊野,也相当惬意。
船渐渐慢下来,缓缓驶进溶洞。和别处的溶洞一样,这里的溶洞也被饱和度颇高的灯给照得五颜六色。但这里的石笋被水面压缩得离人极进,稍微不注意就可能磕到头。从逼仄的溶洞出来,两岸汇聚成一线天的陡峭。而再往前划,又豁然开朗。
大片的蝴蝶倏然掠过我们的船只,白的黄的紫的蓝的绿的,三五成群,随在蝶阵后肆意振翅。我拍着山山:“快看!”视线随着蝶群寻去,稍微离橡皮艇十来米远的地方,河流正中央有一段浮木,上面起码有上百只蝴蝶翩跹起舞。大多是白色,看起来像是一团游动的白雾;又点缀着花色,更是锦簇如斑斓的花团。船已经划离很远了,依旧时不时有一只蝶从我视线翩然飘过去。
我急急忙忙地想要打开手机,又瞪大眼睛,生怕错过这一帧美色。这样大片的白蝶使我想起高中时一次周末的傍晚,夕阳下,从操场边规整的草丛经过,忽而惊起一大片纷纷扬扬的白蝶,这样狭长的一道草丛竟藏了一整道狭长的蝶,它们飞快四散开来,在我眼前无影无踪,仿佛只是梦境。
我的高中时代是这样一场镜花水月吗?
船慢慢靠岸。意犹未尽地下船。我和山山饥肠辘辘,在垃圾桶边褪了半天系得死死的鞋套。紧接着又气喘吁吁爬了不少台阶,去拿回我们的行李。山山在这时又发挥了其伟大之处,跟景点门口的陌生人进行一番谈判,我们坐进别人前往靖西的轿车。
沿途的山峦逐渐消失不见,我们就此进城。在酒店一边躺一边点了一二三四五六份外卖,慢悠悠看电影、听歌、睡觉。再醒来已经半夜。
靖西依旧醒着。各处的店铺灯火通明。明明只是个小地方,却依旧如南宁般晚睡。
我和山山前往评价极佳的姆浩面馆,失望被告知面条已经卖光。于是找了一家粉店来代偿。次日吃了一些特色的米饺和番叽嘟(山山盛赞番叽嘟名字的可爱之处),趁着姆浩面馆开门、公交车出发前的半个小时,我们抓着行李狂奔到面馆,各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面——名不虚传。看似普通的汤底极其鲜美,烧肉被热汤泡软,扎实喷香,面条爽滑不黏糊,很像水叶子面——我在两广从未吃到过这样的面条。
可惜时间紧迫,我只能草草结束品鉴流程,奔赴大巴。此后我们便来到了百色。道路两侧种淡紫色的花树,小巧的花朵簇拥成串,枝干又连绵成片,像紫色的碎积云。
我提议尝试油茶火锅。所幸住宿附近就有这么一家包含了油茶的餐厅,山山再打预警:“我好像吃过,味道不太好吃。”我也浑不在意,毕竟那家店并非只有油茶。
……没想到味道是如此特别。我和山山默契地没有再碰各自盛的那碗油茶,连带着和油茶沾边的油茶鸡也没有多吃两口。
在酒店一窝,窝到次日下午临近离开百色才开始逛街。然而百色的安静程度有些让我们没有预料,又或许这里也与南宁一致——晚市繁华,下午凋敝。解放路骑楼满插红旗,灰底配红绸,满目密密匝匝的艳,美得很风骨。码头坐落其间,栏杆高而精致,很挺拔。店铺全都关着门,且许多都改卖电器。寻了许久只找到一家榨果汁的路边小摊。
我和山山在如此寂静的百色转了一阵,嘬着果汁回到了高铁站。

离开广西的时候,我跟山山盘点一番,发觉短短几天行程我竟看了整整十五部电影。山山则是展示自己的拔罐记录——记得已经是拥有三四十件衣服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