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楼伴随着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规范着人们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人们都依赖着钟鼓楼所带来的有序和便捷。南宁钟鼓楼也是如此,其四门临街通行的设计,以及铜钟上所体现的古老信仰,都构成了南宁钟鼓楼的独特文化。
至清末最后10年,南宁古城内外已形成了四座别具特色的钟楼,而这四座钟楼背后所体现的四种不同的文化。其见证了晚清在内外交困下的风雨飘摇,预示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的来临。
蒲牢鲸吼,四方惊觉
放置在南宁人民公园镇宁炮台上的平安大钟,原是南宁钟鼓楼上的铜钟。其质地古朴,外观厚重,给人一种沉稳敬畏之感。铜钟顶部饰有一只背部弯拱的龙形兽钮,其便是神话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的“蒲牢”。

东汉班固所撰的《两都赋》中的《东都赋》便有“发鲸鱼,铿华钟”一句。直至成书于三国时期的《西京赋·注》才做了详细的记载,“海中有大鱼曰鲸,海边又有兽,名蒲牢。蒲牢素畏鲸,鲸鱼击蒲牢,辄大鸣。凡钟欲令声大者,故作蒲牢于上,所以撞之为鲸鱼。”这段话就解释了蒲牢的来历与能力,并与大钟之间的关系。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蒲牢这一神兽生性胆小,从小就害怕鲸鱼。每当鲸鱼一发起攻击,蒲牢就会吓得大喊大叫。
古人认识鲸鱼也很早,河南安阳殷墟就曾出土过白令海峡的鲸鱼骨骸。可见迟至商代,古人就已知道鲸鱼是一种大鱼。东周时的《尔雅》便记载“鲸,海中大鱼也。其大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谓之鲸潮,或曰出则潮上,入则潮下;其出入有节,故鲸潮有时。”古人见到鲸鱼能够伴随着潮涨潮落而出入,认为其通天晓地,是海神的化身。至今在山东沿海地区仍有对海神鲸鱼的崇拜遗存。我们所熟知的《庄子·逍遥游》篇中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此处的“鲲”即是指鲸鱼。

人们根据蒲牢害怕鲸鱼这一特点,推测出蒲牢就是今日我们在水族馆常见的动物——海狮(海狗)。海狮与海狗同属于海狮科,二者在外形、皮毛、行为和生活环境上有着显著的差异。海狗适应寒冷环境,皮毛厚密;海狮体型更大,行动更灵活,分布更广。在中国,海狗的分布则比海狮要广。前者北至辽宁、江苏,南至广东、台湾都有分布。而后者则只在江苏、辽宁有分布。
海狮(海狗)主要栖息于海边,他们的主要天敌就是鲸鱼。每当鲸鱼随着海水涨潮要捕食海岸上的海狮(海狗)时,它们都会发出刺耳的吼声,提醒同伴要注意安全或尽快躲避。故古人便将这一自然界动物间的捕猎行为,想象成了蒲牢与鲸鱼。

钟声每日分毫不差,规范着人们的衣食住行,象征着时间的管理与秩序的构建,是神性的声音。所以在特定的日子与庆典里,钟声也就成了礼乐等级的象征。钟声所发出的频率与振动,也能给人心震慑之感,成为后世佛、道两家净化心灵、驱散邪祟、警醒世人的法器。而在逢年过节中,敲响的钟声,又寓意着辞旧迎新,传递美好愿望。
可以说,钟声的寓意和之前笔者在《南宁钟鼓楼的前尘往事(2):钟鼓司晨 · 增订版》一文所写的钟鼓楼四大作用,是一一对应的。
四门大开,福禄绵延
钟鼓楼下敞开的四门通向四街,形成了一个十字街的格局。东门宣和,通宣和街;西门应侯,通府前街;南门通明,通盐埠街;北门拱辰,通钟鼓楼街。每一个门口的取名,都有着其深刻的寓意。并与钟鼓楼的功能、作用,形成了关联与互动。
南宁钟鼓楼照片

东门宣和:三国时期嵇康在《琴赋》的序中载有“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乐也。”此处的“宣和”是指音乐能够疏通调和人的情绪。寓意钟鼓楼的钟声,能够让人不急不躁,循序渐进,配合起居。宣和门外便是宣和街,向东直通观音阁,五花洲。1932年1月底宣和街正式改造完工,更名为民权路。1985年修筑民族大道,又将民权路(原宣和街段)拆除,变为民族大道的一部分,即从国贸大厦至南环路立交桥一段。
西门应侯:西晋时期陆云在《寒蝉赋》中写有“应侯守节,则其信也。”这句话原是指寒蝉能够感知自然环境的变化,按时鸣叫。放到钟鼓楼下,“应侯”即是寓意钟鼓楼能够顺应天地四时变化的规律,准点报时。应侯门外便是府前街,向西直通镇江门(水闸门)、六角亭(今为冬泳亭)。1932年1月底府前街正式改造完工,更名为民权路。1965年修筑朝阳路,连接邕江大桥,民权路(府前街段)被改为了朝阳路交通环岛。1988年又建起了朝阳立交桥。2003年修建民族大道西段延长线时,改造成了今日的七岔路口。
南门通明:宋代沈作则在《寓简》中写道“此理全在心识通明,心识不明,虽博览多好无益也。”愿意指一个人对道理熟悉与否,关键在于内心能否理解到位,内心若不理解,读再多道理也没有意义。南门取名“通明”就是指钟鼓楼通过每日的钟鼓报时,能让人们明白如何遵循规律去生活,以及遵循规律去生活的重要性。通明门外便是盐埠街,向南直通中山路、南门。1932年底盐埠街正式改造完工,更名为共和路。至今依然保留,为共和路南段。盐埠街原有五属会馆,在通向中山路处还有峦城会馆(永淳会馆)。栾城镇古代称为永淳县,1952年被撤销,属地分别划归南宁、横州、宾阳三地。栾城镇和其旁边的甘棠圩,旧时为钦州海盐在桂南地区的水路集散地。古时南宁的食用盐多顺水路从峦城、蒲庙方向而来,所以永淳商会(峦城会馆)在南宁城内多有经营盐业生意,靠近盐埠街。
北门拱辰:春秋时期的《论语·为政第二》篇中记载“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句话描绘的是在夜空中,北方的群星会围绕着北极星旋转,不离不弃。所以北门起名“拱辰”,即是比喻南宁人民的日常生活离不开钟鼓楼的报时,而人们也围绕在钟鼓楼的周边生活。拱辰门外便是钟鼓楼街,向北直通民生路口、石牌坊、迎恩门(北门),并邻近东门。1932年底钟鼓楼街正式改造完工,更名为共和路。钟鼓楼街附近是南宁古城的核心区,书院、孔庙、寺院、宗祠、兵营、仓储、豪宅,星罗棋布。并且直至今天,共和路(钟鼓楼街段)所在的区域,也依然是南宁商业氛围最浓厚的地区。钟鼓楼街东侧是国贸大厦,西侧是朝阳印象城,北侧则与民族大道相连,对面就是中山路夜市。每当夜幕降临,这一区域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除了四门,钟鼓楼的顶部还设计成葫芦顶造型。葫芦与“福禄”谐音,象征着幸福、吉祥和财富。并且葫芦空心,古人常用来作为容器去使用。在一些神话传说中,葫芦也具有吸收、吸纳邪祟之气的功能,起到辟邪震祟的作用。从风水的角度看,葫芦也能调节气场,平衡阴阳,化解煞气。从建筑造型来说,葫芦形状独特,线条优美,能够为建筑增添独特的艺术魅力。将葫芦放置于钟鼓楼的顶部,还能成为视觉的焦点,起到突出建筑主体,增强建筑立体感的作用。所以南宁钟鼓楼顶部装饰葫芦,就是希望钟鼓楼能给邕城百姓带来五福临门,消灾驱病。同时也希望葫芦能够守护钟鼓楼,让其钟声绵长。
1931年在拆除钟鼓楼时,葫芦宝顶曾和铜钟一同保留下来。铜钟放置在南宁老孔庙里,即今南宁饭店处。而铜钟则放置在当时刚成立不久的“广西省立博物馆”内,即今青云街口处。1939年日军入侵南宁,葫芦宝顶便在随省立博物馆的转移中,下落不明。现今就只剩下铜钟。今日重建钟鼓楼时,恢复了葫芦宝顶的造型。
儒释道西,千年变局
除了钟鼓楼外,南宁还有三座有时代特征和文化特色明显的钟楼。他们与钟鼓楼共同构成了南宁古老的报时系统。而这四座钟楼的背后,也代表着四种文化在邕城的交织、碰撞。

第一座钟楼,是位于邕江南岸的弘仁寺。“弘仁晚钟”为旧时南宁八景之一,弘仁寺作为佛教圣地,乃为南宁著名人士萧云举于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所建。寺院叩钟在于提醒修行人,要精进用功,破除贪嗔痴的烦恼,同时以慈悲之心,让钟声上彻极乐,下通地府,使众生听闻,都能明心见性,得到解脱。
早上弘仁寺敲钟叫做“开静”,击破长夜的昏沉,意在叫醒熟睡的人们,要早做功课了;晚上敲钟叫做“止静”,提醒人们该休息了,同时超拔幽冥的苦难。晨昏敲钟要连击一百零八下,代表终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和无明习气,听闻钟声就可以得到消除。《佛祖统纪》中有云,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时,若能听到钟声便能去除往生的恐惧,心生善心、安详而增长正念,利于往生善趣。《增一阿含经》中说,当梵钟叩响时,在三途恶道受苦的众生,都得以停止痛苦热恼的逼迫,暂时获得解脱休息。
弘仁寺于1912年被征用改建为江西岸小学,至此结束了宏仁晚钟390年的历史。

第二座钟楼,是位于中山路南门之上。民国《邕宁县志·城垣》记载“(采访)光绪四年,知县张秉铨,改建南门城楼,并添建楼前风雨亭,及左右精舍,动支公项外,益以募捐,极宏厂壮丽,中祀吕纯阳神像,使僧人常川主持。有铜钟一具,声极清越。每当薄暮清晨,钟声远发,人皆知为南楼钟也。”南门是南宁古城六大城门中,最晚兴建的,其建于明万历二十九年(1602),也是人们认为的祥福之地所在。晚清南宁经历了“太平天国运动”和“大成国运动”,城防设施遭遇了极大的毁坏。光绪四年(1878)官绅决定对南门进行修复,并在城楼上增设钟楼、增祀吕纯阳的神像,让生活在晚清风雨飘荡、形式严峻的南宁人民,多了一份对未来美好的期待与祝愿。道教钟声与佛教相比,大同小异。道教认为钟声有召集神灵、驱除邪魔的功效。所以钟声代表着向神灵祈愿、安静心灵、净化身心的意义。
南门和钟楼在1927年拆除,至此结束了南门钟楼50年的历史。

第三座钟楼,是位于明德街的天主教堂。19世纪中叶,法国除了在越南步步蚕食之外,还不断向临近的云南、广西派出传教士,一是了解大清国的民情民风,刺探情报;二是设立教堂,传播宗教文化,收受信徒;三是建立殖民地,进一步控制庞大的内地市场。
光绪元年(1875)法国天主教会增设了南宁教区。光绪九年至十一年(1883~1885)爆发了“清法战争”。清军虽然取得了战场的胜利,但在战略上却失去了对越南的宗主权,从而导致广西、云南门户洞开,使得法国天主教会不断的涌入广西。光绪廿七年至三十年(1899~1902),法国天主教会在南宁教区营建主教府。整个主教府分布在明德街左右两侧。天主堂在西侧,培养传教士与教徒,为教学场所和教室。圣心堂在东侧,为礼拜祷告的场所,同时配有教会医院、神父宿舍等。而钟楼就在圣心堂之上,为双塔结构。
天主教一般每天会敲钟三次,分别是早上、中午和傍晚。意在提醒信徒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要时刻进行祈祷或忏悔,勿忘神的存在和指引。并且钟声的悠扬旋律被视为一种神圣的力量,它能够穿透世俗的喧嚣,直达人心深处。它象征着上帝的存在与庇佑,给予信徒们精神上的安慰与力量。在钟声的引导下,人们可以沉思人生的意义,思考生命的价值,从而找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钟声传递着天主教信仰的核心价值观和精神追求。
并且天主教的敲钟方式也与中国不同。中国儒、释、道的敲钟方式多是用木制钟锤,从外部撞击铜钟,使其产生振动发出声波。而天主教则是在铜钟内部设置金属摆锤,通过绳子晃动摆锤撞击铜钟内壁,从而产生振动发出声波。又或者通过摇晃铜钟钟身,使其内部的摆锤撞击铜钟内壁,从而产生振动发出声波。
1964年邕江大桥正式通车,天主堂所处的位置正在桥头之旁。为了拓宽、打通与火车站连接的道路。从1965年起,陆续拆除主教府、圣心堂等天主堂的建筑,建起了邕江宾馆。至此结束了天主堂钟楼60年的历史。
这三座钟楼与钟鼓楼,共同形成了南宁晚清社会的四大文化,即钟鼓楼的儒家,南门钟楼的道教,宏仁晚钟的佛教,天主堂钟楼的天主教。这四座钟楼可谓各具特色。都体现出了本文化体系的思想精髓。而天主堂钟楼的出现,也打破了自唐代以来,中国儒、释、道三家的文化体系,而新增加入了一个西方文化。
但不管是中国儒释道的钟楼,还是西方天主教的钟楼,最终都敌不过社会技术的进步。随着钟表小型化与个人化的普及,作为社会公共报时的钟楼,也慢慢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钟楼背后所代表的天、人文化,也慢慢淡出了公众的视野,消失在了世俗化、信息化的浪潮当中。这也预示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