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角关注邕睦礼乐,第一时间获悉更多南宁文史内容) 今天我们对时间的认识,是古人通过观测天象而得到的。这就是古代常说的“观象授时”,即通过观察、记录、分析天体运行的规律(“观象”),从而确定季节,推算历法,安排人们的日常生产与生活(“授时”)。我们现在常用的年、月、日、时等时间单位便是从“观象授时”中演化而来的。而今天的时、分、秒等计时单位,则是人类进入工业时代后,更细化的时间概念。
“观象授时”中的“象”,指的是天体的运行,主要是日、月、星三者,又称“三光”。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对太阳、月亮和北斗的观测。所以专门观测天体运行的地方,又被称为“观象台”。而与“观象授时”相辅相成的则是“阴阳术数”,其是在“观象”的基础之上去解释宇宙的生成、人事的吉凶,与社会的秩序,是传统的哲学、占卜、预测、谶纬的源头。
所以古人相信,时间是上天赐予人间的力量,能够掌握时间的人,就能掌控权力,就是天下的主宰或共主,也就是帝王。历代王朝更迭或新王登基,都要重订历法,以示正朔。如果“观象授时”解决的是治理的合理性,属于政治问题。那“阴阳术数”解决的则是政权的合法性,属于神权问题。所以早期观象台大多修建于都城附近,成为王权的附属与象征。 从《尚书·尧典》记载帝尧分命天文官前往四方观天记录,到唐肃宗乾元年间(758~760)改太史监为司天台,天文机构的规模日趋庞大。随着唐末五代世家大族的没落,礼法与权力不断的下沉,社会群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各地方府州县相继营建了谯楼(钟鼓楼),作为地方的计时与报时中心。谯楼(钟鼓楼)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地方的天文观测台。 南宁现已知最早的谯楼出现在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当时恰逢邕州经历熙宁战乱,急需重筑邕城。据《建武志》记载,“城门之楼重建者四,曰谯门,曰安塞,曰望京。”其中的“谯门”据《汉书·陈胜传》颜师古注,“谯门,谓门上为高楼以望者耳。”即建有瞭望高楼的城门,谯门其实也就是谯楼。旧时城门是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进一步加强城门的防御性,人们一般会在城门上修建高大的楼阁用于瞭望警戒。同时又会在楼内设置钟、鼓,平时用于报时,战时用于报警。谯门成了目前已知南宁最早报警或报时的建筑。关于谯门是哪座城门,我在《南宁古城门在宋、明、清三朝的变更与传续(中)》一文中已写明 谯门有没有形成南宁完备的计时与报时体系呢?因为缺乏直接的资料记录,我们并不清楚。但从宋代军事著作《虎钤经》和《武经总要》来看,宋代军队有着严格的时间规定,也就是“更鼓制度”,其是建立在宋代完善的计时体系之上的。谯门作为更鼓制度的基地,其自然就有着与计时、报时相关的完整器具、陈设和人员配置。据南宋《淳熙三山志》对谯楼管理制度的记载,“……守漏人四,分为两番直日,放漏水,候鱼珠落铜盘,乃移秤刻,即告户外报时者……诸衙报牌人九,日通以鼓角匠轮差,于户外祗应告报……直漏人五,夜分直五更,并以挝鼓人轮差……”文中的“守漏人”就是在谯楼中维护计时仪器、调整秤漏权衡、加水倒水的人,其属于常驻人员。“报牌人”就是后世常说的打更人,守漏人告诉其时间后,报牌人就要向全城报时。“直漏人”则是专门值夜班、计算更时的人。“挝鼓人”则是负责击鼓报时的人。通过这四个岗位人员的相互配合,完成谯楼一天的计时与报时工作。 而在这管理制度的背后,则是宋代对计时、报时器具的改良,使得其比前代更为完善和精准,推动了当时社会的快速发展与进步。例如改进了秤漏,避免了水的蒸发与杂质的混入。同时发明了莲花漏,改良了滴水的方法。而这些细节的改动,却使得宋代的计时更为精准,再配合上管理制度,宋代对时间利用的效率是当时世界上较高的水平了。
换句话来说,南宁在宋代的计时与报时最初是建立在军事的更鼓制度之上,并慢慢形成独立的司辰体系。南宋《淳熙三山志》对谯楼更鼓制度的详细记载,为同时期邕州谯门的管理,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范本,也填补了空缺。这种由守漏、报牌、直漏、挝鼓所组成的管理班子,一定是邕州谯门不可或缺的。 元朝一统后,接收了宋、金两国的天文机构与人员,并建立起汉、回(伊斯兰)两套天文班底。于至元十六年(1279)在大都(今北京)建成司天台,其下辖推算局、测验局、漏刻局等,并于至元二十八年(1291)首创阴阳学官制度,又称“阴阳教授司”。主要负责制定历法、授时报刻、祈雨禳灾、风水相地、祭祀仪轨、培养天文人才等。 阴阳术数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在民间拥有着深厚的土壤。元廷便想借着创设阴阳学官来聚拢天下能人异士为元廷服务。据《元史·选举志一》记载,“世祖至元二十八年夏六月,始置诸路阴阳学。其在腹里、江南,若有通晓阴阳之人,各路司官详加取勘。依儒学、医学之例,每路设教授以训诲之。其有术数精通者,每岁录呈省府,赴都试验,果有异能,则于司天台内许令近侍。(元仁宗)延佑初,令阴阳人依儒医例,于路、府、州设教授员,凡阴阳人皆管辖之,而上属于太史焉。”
至元十六年(1279)广西降元后,邕州就直接改置为了“邕州路”,泰定元年(1324)又改为“南宁路”。如果按上述记载,南宁顺理成章的在元代就应设有“阴阳教授司”,南宁城内便拥有一套完整的计时与报时系统。
明朝建立后,这套元朝的计、报时系统又被明廷所继承。洪武十七年(1384)便建立起全国性的阴阳学体系,“置府州县医学、阴阳学。府置医学正科一人,阴阳正术一人,秩从九品;州置医学典科一人,阴阳典术一人;县置医学训科一人,阴阳训术一人。皆杂职。”元朝的“阴阳教授司”到了明朝就改称为了“阴阳学”,阴阳学在地方分为府正术、州训术、县训术。如果元代没有设置阴阳教授司的地方,到了明代则要新设阴阳学,任命阴阳官。换句话来说,不管南宁在元代有没有设置“阴阳教授司”,进入明代后都要设置“阴阳学”。 据明正德年间(1505~1521)今江西省黎川县出版的《新城县志》记载,阴阳训术的工作是“领阴阳生推测阴阳,以授民事,及掌铜壶刻漏,以定昏晓。有缺,则推举本学生通阴阳者为之。”由此可知,明代阴阳学依然继承了元代掌管计、报时的工作。所以各地方的阴阳学,其位置一定是安排在钟鼓楼上或钟鼓楼附近。
此外另据明嘉靖十四年(1535)刊行的《官箴集要》更记载,“阴阳、医生、教读人等,官府多视为在官人数,一概差用,不能专务本业,是岂朝廷设立之本意?须着阴阳生轮流日守日晷、时牌,夜守更漏。医生亦轮流日守惠民药局……庶使此等不为虚设。”可见到了明中后期,阴阳学除了负责城内计时、报时、呈报灾异祥瑞等自身工作外,还要承担各种繁杂的劳役。 而最早记载南宁“阴阳学”的是嘉靖十年(1531)版《广西通志》,在其“卷二十三·公署”篇中便记载,“(南宁)阴阳学在府治东”,稍晚几年刊行的嘉靖十七年(1538)版《南宁府志》,也在“卷四·公署”篇中记载“阴阳学……(南宁)府治东”。并且在明嘉靖四十三年(1564)版《南宁府志》的“南宁府图”里,已赫然标注出了“阴阳学”。可见迟至明嘉靖朝,南宁已有“阴阳学”。此后清代《南宁府志》对阴阳学的记载不变。到了民国《邕宁县志·清代府裁缺废署》亦记载,“阴阳学署,在(南宁)府署大门外左。”与上文的“府治东”一致。而南宁钟鼓楼恰恰也是在府治东,说明阴阳学在钟鼓楼旁边,是直接管理钟鼓楼的官府部门。明嘉靖四十三年(1564)版《南宁府志》的“南宁府图”那更早的明初,南宁是否就设置有阴阳学?
从《永乐大典》收录的《(洪武)南宁府志》目录来看,有“官制”和“公署”两项内容。但因为《永乐大典》的缺失,导致我们目前只能看到《(洪武)南宁府志》前八项的目录内容,后十三项的目录内容全部遗失。这也就让我们无从知晓明初南宁是否就设有“阴阳学”。而从《永乐大典》收录的“南宁府图”来看,也并未标画出“阴阳学”。究其原因也很简单,全国设置阴阳学的时间是洪武十七年(1384),而《(洪武)南宁府志》刊行于洪武十年(1377),其收录的“南宁府图”最晚也是绘制于1381年,自然就没有画出“阴阳学”。 此外在清康熙十三年(1674)版《南宁府志》的“南宁府宣化县之图”中,也同样有“阴阳学”的标注。说明清代继承了明代阴阳学的制度,南宁依然设置有阴阳学。清康熙十三年(1674)版《南宁府志》的“南宁府宣化县之图” 既然,阴阳学是掌管南宁钟鼓楼计、报时的官府部门,明代到底是先有阴阳学,后有钟鼓楼?还是先有钟鼓楼,后有阴阳学? 其实在1531年改建平楚楼为钟鼓楼前,南宁城内有一套专门为官僚体系所服务的计、报时系统,这便是南宁府衙内自建的“谯楼”。在嘉靖十七年(1538)出版的《南宁府志·卷四·公署》中便记录有南宁府署内的布局,其中就列有“谯楼”。并且亦收录有“南宁府重修鼓楼记”一文(《嘉靖南宁府志·卷九·艺文二》)。作者林凤鸣为广东雷州人,其于嘉靖十三年(1534)年就任南宁府通判。文中讲述了“南宁(府署)旧(鼓)楼,嘉靖癸巳(1533)烬于回禄。”回禄是古代的火神,人们常以“回禄之灾”来代指火灾。1534年由南宁知府喻义牵头,带领一批城内官员捐款重建府署鼓楼。到了“(明)嘉靖四十二年,(南宁)知府方瑜修(南宁府署),……头门上为鼓楼。”(《民国邕宁县志·建置一·旧文职公署》)这进一步说明了南宁府署内计、报时系统的重要性,该系统比南宁钟鼓楼更早存在。由此可推知,明代早期南宁城内便已设有阴阳学,其是专门管理南宁府署谯楼计、报时工作的,为官僚系统所服务。平楚楼改建后,阴阳学则又继续管理为南宁城计、报时的钟鼓楼。南宁府署的谯楼是专供官员上、下班和办公使用的计、报时系统,是为南宁官僚系统服务的,其与明代中期才改建的南宁钟鼓楼,在功能与服务对象上是有区别的。南宁钟鼓楼则是为全城百姓作息所服务。此外,南宁钟鼓楼还是阴阳学官在南宁观星的地方所在,是南宁古代的观星台。 从北宋的“谯门”,到明代官署的“谯楼”以及“钟鼓楼”,其给我们勾勒出南宁城内计、报时系统的变化。而从元代的“阴阳教授司”至明清的“阴阳学”,其给我们描绘的则是南宁城内计、报时系统管理的变迁。 清代基本延续了明代阴阳学官的设置,但对于基层阴阳学官的任选流程、考核标准、禁例条款等,比之前朝则更进一步细化。
明代时,阴阳学官还是从九品,入清后则降至九品以外,成为无品阶、不入流的官职。并且从清雍正七年(1729)起,阴阳学官还要兼辖星学,权责进一步扩大。而在选任上,明代还需钦天监的考试,清代则简化为督抚咨部给礼。清代对钦天监和阴阳学的调整,反映出中国传统天文学与计、报时方式的衰落。
随着西学东渐的影响,西方在天文、地理、地质等学科与机械钟表上,正在一步步否定中国传统“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的宇宙观。晚清所萌芽的近代城市规划与工程建设,不再依赖阴阳学官的“相地”、“择日”。而自然灾害也被归因于气象、地质等科学,不再由阴阳学官解读为“天谴”。阴阳学所主管的风水、择吉、灾异、占候等失去了知识的合法性,逐渐沦为成为迷信的象征。
1906年清廷的新政改革,裁撤了府、州、县的阴阳学官职位,不再列入官制,阴阳学官制度彻底终结。1912年民国建立后,改为使用公历,删除历书中的“吉凶宜忌”,从官方层面彻底断绝阴阳术数的合法性。
西学东渐不仅仅是技术的革命,更是世界观的革新。它将阴阳学官从官方术数体系降格为民间迷信从业者,最终延续元、明、清三朝600多年的南宁阴阳学退出历史的舞台。阴阳学官裁撤25年后,南宁钟鼓楼也在城市改造中被拆除。(文中所使用的图片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