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桂林米粉是甲天下的水墨山水画,柳州的螺蛳粉是现代的油彩画,那么南宁的老友粉,就是一幅拙朴的木板水印——。
是呢,老友粉的好,好在一股“拙”劲儿。
木板水印不事渲染,不求工细,只把最要紧的几刀刻在木头上,那美是普拙,是质简。
被刀刻的木头往纸上一压,黑白分明。那印痕里有镬气,有烟火,有热辣滚烫,有“老友,食粉未”的呐喊。
老友粉依然是亲民的味道。
肉片滑嫩纯香,猪杂脆韧可口,三鲜鲜咸香,但它们只是填料,不是主角。
主角是那一口汤。
那汤酸得响亮,辣得磊落,烫得滚热,一口喝下,便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那酸笋切得粗犷,那豆豉乌黑软糯,那蒜米辣椒焦香里带着蛮横霸道。
老南宁说,这是“祛湿驱寒,开胃醒脾”的食物。
从前,码头上的脚夫,在江风里站久了,湿气会入骨。
脚夫往粉摊前一坐,老板只听一声“照旧”,便开火,抡起铁锅,倒油,豆豉下锅,砰的爆香,香味便飘满整条街。
热辣滚烫的老友粉,一碗下肚,额头便会沁出细密的汗,湿气排出来,随着汗水走了。老友粉不是药,却比药还灵,是以食为养的药。
老友粉的魂,是豆豉。
老友粉里的豆豉,不像阳江豆豉那样油润肥厚,也不像永川豆豉那般绵软甜糯。
南宁的豆豉,黑而亮,皱而干,像阿婆晾在竹筛里的陈年旧事。
螺蛳粉的酸笋是张扬的,隔着三里地便能闻见;老友粉的豆豉却是内敛的,非得凑近,才闻见那沉稳的咸香。
可豆豉一入锅,着了热油,便灵活了起来。
我在冬日一个细雨蒙蒙的夜,走进解放路的一家老店。
店里只我一人,要了碗鲜肉老友。
老板起身开火,豆豉入锅的刹那,香气四溢。
烈油激越着豆豉,豆豉的香像炸开的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那香不是油的香,不是柴火灶的香,而是旧瓦缸的香,是豆豉的香,是岁月的香。
雨似乎在这时停了。
粉儿端上来,汤色微褐。
绿菜、肉片、酸笋上撒一点香葱,不见豆豉的形,却处处是豆豉的魂。
忽然明白,老友粉的拙朴,不是简陋,是坚守。
坚守着传承,坚守着古老,坚守着岁月沉淀的那口滋味,坚守着那多年不变的老友。
老友粉不像桂林米粉,需要用眼睛去欣赏;也不像螺蛳粉,需要用鼻子去辨认。老友粉只需碗端上来时,依着本心趁热吃。
酸笋祛湿,辣椒驱寒,豆豉入脾。
一碗老友粉下去,湿气散了,胃口开了,连带心里的郁结也化开了。
人们管这叫“老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必多言,趁热吃,一碗热汤是最好的照拂。
雨夜里的那碗粉,我吃了很久。
蔬菜、肉片、粉吃完,再用勺子捞起碗底的豆豉及豆豉的碎屑慢慢品,然后汤喝尽。
黑黑,糯糯、静静的豆豉,像进入江水的星星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