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小记:放牛班的春天

一到南宁，孩子们就像得了赦令，三只小牛犊似的，从旅途的困囿里挣脱出来，蹄子底下顿时生了风，在屋子里撒欢儿地闹啊闹。

这是核桃头一回来。陈皮是第二回。

荔枝已是第四回了。她与这座城、与城里的人，有了年岁的交情，早褪尽了最初的羞怯与陌生，熟稔得像回到另一个巢穴。

核桃是天生社牛，虽弄不清血缘里怎么凭空多出“外公”与“舅舅”的枝杈，可见了面，那称呼便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溜出来，又响又亮。

陈皮长了些斤两，也能稳稳地落在外婆臂弯里，或是安安静静倚在舅舅怀中，一勺一勺，吃完整个星球杯。

春天的南宁，正逢着冷雨。细细密密的，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潮润的雾气里。

雨幕将世界收拢在一窗之内。

四头小牛便在这方寸天地里，建构起他们的王国。

磁力片垒起高塔，奥特曼对决假想的怪兽，小汽车在瓷砖地上呼啸着划出看不见的轨迹

然后是一起去洗手间，一个接着一个，水花溅湿了衣襟；一起围着圆桌，吸溜着同样的意大利面，酱汁沾在嘴角；一起挤在沙发里，听同一个故事；临了排成一排，捧着牛奶盒，满足地看着动画片。

那景象，恍惚让人看见一个微缩的、热气腾腾的幼儿园。

在这临时的“放牛班”里，角色各得其位。

外公是校长，背着手巡视；外婆是副校长，眼里总含着笑与操心；舅妈执掌教学，是带班主任；大姑姑司职后勤，分餐盛饭；小姑姑便是生活老师，管着阅读与闲趣。

孩子们呢，荔枝自然是班长，小铭副之，核桃副副之，陈皮只好屈居副副副班长……这角色扮演的游戏，借着童稚的想象力，给散漫的寒假镀上一层秩序的、扮演的金光，趣味便从这虚构的纲目里生长出来。

客厅早已被玩具的丛林占据，几乎无处下脚。那般纷乱与旺盛，却自有一种蓬勃的生气。

不由地想起王菲唱过的：“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变得闹哄哄。”

此刻，这歌词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眼前这片具体的、嘈杂的、生机盎然的混乱里，获得了它全部的重量。

原以为四个孩子一处，必是哭声与争抢的混战。不料这一次竟异常和谐。

才恍然发觉，团队带娃，竟有种同舟共济的欢乐与高效。那不再是孤军奋战的疲于奔命，而是一种喧闹的共生。

我竟开始贪恋这同吃同住同玩的、闹哄哄的大家庭的暖意，那热气能将人裹住，抵御许多外在的寒。

酸菜是当之无愧的C位

忙里偷闲的片刻，翻开贝蒂·史密斯的《布鲁克林有棵树》。

书页间，一个贫穷女孩的成长，没有花哨的技术，只是老老实实地活着，像那棵天堂树一样向着天空挣扎。

书中这样写道：

“弗兰茜·诺兰这孩子，集罗姆利家人和诺兰家人的所有特征为一体。

她有鲜明的弱点和强烈的爱美之情，这是贫穷的诺兰家人的特点。
她既具有外祖母罗姆利的神秘感、讲故事的才能、伟大的信念以及对弱者的同情心，又有外祖父罗姆利残忍的意志力。
她有些艾薇姨妈的模仿天赋，也有些鲁蒂·诺兰的占有欲。她有茜茜姨妈对生活和孩子的热爱。
她有乔尼的多愁善感，却没有他的绝世美貌。她继承了凯蒂所有的柔情似水，却只有凯蒂一半的坚强如铁。她是所有这些优点和缺点的混合物。”

对照生活，望着眼前奔跑嬉笑的外甥与儿女，心里蓦地一动。

除却父母，亲人的面孔、声音、性情，正如无数条隐秘的溪流，在孩童生命的底板上蜿蜒交汇，留下或深或浅的河床。

我们这一代，多少人离了乡土，在异乡为生存辗转，与父母相伴的时日掰着指头可数。

孩子能与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亲近，感受那种无需言语的亲昵与妥帖，便成了愈发珍贵的事。

让他们看见亲人之间如何相爱、如何相处，或许本身就是一堂无声而重要的人生课。

然而书里写的，还有更直接、更无法规避的部分：

“她身上还有更多的其他成分。她是图书馆里读到的书。她是图书馆棕色碗里的那朵花。院子里枝繁叶茂的那棵树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和深爱的弟弟激烈争吵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是凯蒂（妈妈）秘密、绝望的哭泣。她是父亲醉醺醺蹒跚回家的耻辱。”

这便指向了核心：父母，兄弟姐妹，以及那日复一日、空气般包裹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这日常的质地，构成了他们最初的美学与伦理。

从柳州（六姐家）归来，我开始审视自己为孩子构筑的那个“日常”。

客厅的玩具山该彻底归置，让秩序从混乱中诞生；碍事的蹦床可以收起，腾出更多玩乐的空间；荔枝的房间，需要一盏真正护眼的灯，一把契合身高的椅子，一台随时能吐出资料需求的打印机……

而比这些器物更重要的，是我自身。

我必须持续学习，如何做一个更能理解与引导的母亲，如何让姐弟之间那你哭我嚎的争执，能找到更熨帖的表达方式。

能否做得更好，是未知之数。但我想，总得“先做了再说”。

书中还有一段话，我读了又读：

“她身上有这一切的一切，还有更多罗姆利和诺兰家族人没有的素质：阅读、观察、日复一日的生活。这些素质命中注定属于她，而且只属于她，是与两个家族任何成员都不同的素质。这是上帝或类似上帝的神灵，赋予每个灵魂独一无二的素质，就像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指纹一样。”

阅读、观察、日复一日地生活。 

这朴素的九个字，蕴含着个体生命得以挺拔的全部秘密。

它承认承袭，更颂扬那超越承袭的、独一无二的灵魂的诞生。

这样的素质，我首先得让自己拥有，才敢奢谈能浅浅地影响孩子们。

而影响与否，终究是后话。最要紧的，或许正是这“先做到了再说”的笨拙决心。

读这本书，本是为了获得如何成为母亲的智慧。

读至深处，却发现它绝不仅在谈论何为人母，它是在谈人如何像树一样，在贫瘠的生存岩缝里，依靠着阅读带来的微光，观察得来的省悟，以及日复一日不曾放弃的生活本身，扎下根去，伸出枝桠，最终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不屈的苍穹。

雨停了，孩子们也玩累了。屋里安静下来，那种“闹哄哄”的暖意，还留在空气里。

春天来了，等天晴放牛出门看花去。请让自己生机勃勃地活着吧。

胡不喜

2026年2月11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