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唐·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此诗当是唐宪宗元和十年(815)秋在柳州所作。柳宗元与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都因参加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运动而遭贬,这就是“二王八司马”事件。
元和十年,柳宗元等人循例被召至京师,大臣中虽有人主张起用他们,终因有人梗阻,再度贬为边州刺史。柳宗元改谪柳州(今广西柳州)刺史,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也分别出任漳州(今福建漳州)、汀州(今福建龙岩)、封州(今广东肇庆)、连州(今广东清远)刺史。
柳宗元到达柳州以后,登楼之际,面对满目异乡风物,不禁百感交集,写成了这首诗。
首联点题“登楼”和“愁思”,概括和带起全篇。
接:连接,目接,看到。
大荒:《尔雅》:“大荒,海外,弥广,无所不连。”泛指荒僻的边远地区。
海天愁思:如海如天的愁思,或面对海天苍茫的景象所引起的愁思。
这里的“海天”可以有两解:
一是认为作者虚写,登高望去,四野茫茫,如临海及天。
二是古人的“海”,不只是指现在的海洋。对大的水面,常常也用“海”字。
旧笺的《唐诗鼓吹评注》解为“柳州近海,故曰海天。”
柳州是个内陆城市,离其最近的北海也有380公里。故此注大谬。
多说一句,读古诗的时候,前人或今人的笺注,只能作为参考,不可尽信,因为古人也经常胡说八道,今人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最好是养成动脑子读古诗的习惯,尽量自己动手查一下,一来可以纠正前人的谬误、不致被误导,二来亲自动手查阅,记忆得更牢固。
正:正是,正当,正处于。
这个“正”字下得极其准确。
“正茫茫”,既写出了此刻登楼所见之景,正一片茫茫。也写出了此刻登楼所见而触动的心情正茫茫。
首联的意思是:
登上柳州城上的高楼,极目望去,四面是无际的荒原;似海如天的茫茫愁绪油然而生。
首联起得极阔大苍茫,故可涵无穷无尽的愁思。
注意首句:
城上高楼接大荒
明明是作登上城墙,再登上高楼,目光触及大荒。但作者偏偏写的是“城上高楼”来“接大荒”。
作者为什么这么写?
如果是今人,会怎么写?
我想今人大概率会写“登上”、“登临”、“望中”等等这类带有主体倾向的词汇,因为很多人写诗,习惯于这种从自身出发的主体表达。
但柳宗元的这一句:
城上高楼接大荒
在文本上,是完全把主体给隐去了,
虽然也能体会出是作者登楼。
柳宗元这样写,俺琢磨着,有三点原因。
一是登城再登楼,更能极写四面之苍茫,但是七个字已经纳不进主体了,装不下了。
二是下一句:
海天愁思正茫茫
已经把主体(作者)带出来了,不需要两句都有主体。
如此,可以避免意像重复,腾出地方来表达更多、更丰富的内容。
所以,好的作品,有种种优点,其中有一点,就是表达效率高,尽量避免重复。
三是首句在文本上不带入主体,更能让读者自己带入进去。
这个位置我在文本上不占(虽然已经暗中占了),你(读者)来占。
这就好比是摄影,不露出拍摄者,只提供影像和角度。
颔联承首联,明笔承首联上句的“大荒”写近景,暗笔承首联下句的“愁思”、写第一种愁思。
惊风:急风;狂风。
曹植《赠徐干》:“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
飐:吹动。
《说文》:“风吹浪动也。”
芙蓉水:开满芙蓉的水塘。
薜荔墙:爬满薜荔的墙壁。
这两个词的用法,是有别于文句和口语、省略若干字词的“诗家语”。
壁如,我家门前的路,一到春天,道路两边的栏杆上开满了蔷薇,我就可以称之为“蔷薇路”。
这一联的明笔字面意思是:
狂风乱吹开满芙蓉的水塘;密雨击打着墙上的薜荔。
这一联的暗笔意思是什么呢?
屈原《离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擥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謇吾法大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在屈原的诗中,芙蓉与薜荔,正象征着人格的美好与芳洁。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作者暗笔的意思是写自己因支持永贞革新而遭到迫害的际遇。
颈联转笔,明笔承首联上句的“大荒”写远景,暗笔承首联下句的“愁思”、写第二种愁思。
重遮:层层遮住。
九回肠:即愁肠,愁肠九转,形容愁绪缠结难解。
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肠一日而九回。”
梁简文帝《应全诗》:“望邦畿兮千里旷,悲遥夜兮九回肠。”
这一联的明笔字面意思是:
层叠的远山上的密林,遮住目光长远的视线;清澈的江河百转千回,好似人的愁肠。
这一联的暗笔字面意思是:
我们彼此远隔重山复水,使我更添愁肠。
尾联顺着颈联合笔,感慨际遇和对友人的思念。
共来:指和韩泰、韩华、陈谏、刘禹锡四人同时被贬远方。
百越:指岭南的少数民族聚集之地。
文身:身上文刺花绣,百越当地民族有此习俗。文:通“纹”。
犹自:仍然,尚且。
音书:音信。
滞:阻隔,不通。
尾联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被贬到岭南荒蛮之地,而且音信难通、无法相互联系。
尾联总体扣回主题,上句又扣回颔联上句、下句又扣回颔联下句。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这首诗的谋篇结构:
首联上句总写景(大荒)、下句总写情(愁思)。
颔联明笔承首联上句写近景,暗笔承首联下句写第一种愁思。
颈联明笔承首联上句写远景,暗笔承首联下句写第二种愁思。
尾联上句扣回颔联、下句扣回颈联。
整首诗句意勾连,浑然一体。
这就是颔颈明暗分承法。
也就是说,颔、颈两联,都承首联而来,只不过明笔都是承首联的其中一句、暗笔都是承首联的另一句。
这种写法,即使不知道作者的暗笔喻意,从字面意思上,也可以看出作者的情绪倾向。
如果知道了作者的写作背景,知道了作者暗笔寓意,就更加有味道了。
这种用法,难度很大,意像的运用要很准确,情感与意像的对应也要很恰当,即明暗俱合。
说实话,这首诗的写法,你就是让柳宗元再写一首,也未必能写出来。
很多杰出的作品,是由种种机缘、种种因素偶然凑在一起才写出来的,经常是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