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一、原诗词
[唐]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二、名词解释
1. 大荒:泛指岭南荒僻辽远的边远地区,既指地理空间的荒芜,也暗喻政治环境的险恶。
2. 惊风:骤起的狂风,既写自然天象,亦象征政治上的突发打击。
3. 乱飐(zhǎn):指狂风随意吹动、掀扰的状态,《说文》释为“风吹浪动也”,精准传递动荡感。
4. 芙蓉:即荷花,取自《离骚》“集芙蓉以为裳”的意象,象征诗人与友人的高洁人格。
5. 薜荔(bì lì):一种蔓生攀援植物,又称木莲,屈原笔下常作为芳洁人格的象征,此处呼应先贤诗意。
6. 百越:古代对五岭以南少数民族的统称,地域涵盖今两广、福建等地,当时被视为蛮荒之地。
7. 文身:百越民族的传统习俗,在身上刺绘花纹,此处以地域特征凸显贬谪之地的偏远蛮荒。
8. 滞:阻隔、不通,既指音信传递的艰难,也暗喻政治理想的停滞与人生境遇的困顿。
三、诗人生平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世称“柳河东”,唐代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韩愈共同倡导古文运动。早年仕途顺遂,贞元九年(793)登进士第,历任集贤殿正字、监察御史里行等职。永贞元年(805),参与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主张打击宦官专权、革新政治,因触动保守势力利益,革新仅五个月便宣告失败,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元和十年(815),奉诏回京后再度遭贬,出任柳州刺史,在任期间兴利除弊、兴办教育,深受百姓爱戴。元和十四年(819),病逝于柳州任上,享年四十七岁。其诗文风格沉郁顿挫,多抒发贬谪后的孤愤与对民生的关怀,代表作有《永州八记》《江雪》《捕蛇者说》等。
四、时代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秋(一说夏),彼时正值中唐政治动荡之际。“安史之乱”后,唐朝中央集权削弱,宦官专权与藩镇割据问题日益严重,保守势力与革新派的斗争愈演愈烈。元和十年,被流放十年的“八司马”中,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五人奉诏还京,朝野上下皆以为革新派将重获起用,然而保守势力从中阻挠,宪宗最终下令将五人再度贬往更偏远的边州任刺史——柳宗元贬柳州、刘禹锡贬连州、韩泰贬漳州、韩晔贬汀州、陈谏贬封州。诗人初抵柳州,登楼遥望友人贬所,面对岭南荒蛮的风物与渺茫的政治前途,触景生情,写下这首寄赠友人的千古名篇,既抒发相思之苦,也暗喻政治迫害的残酷。
五、诗词译文
登上柳州城的高楼,极目远眺是连绵无垠的荒野,那如海似天的愁思,正茫茫无际地弥漫开来。
骤起的狂风肆意掀动着池中的荷花,密集的暴雨斜斜地侵袭着爬满薜荔的院墙。
层层叠叠的山岭与树木,遮住了眺望千里之外的视线;曲折蜿蜒的江流,恰似我九转百结的愁肠。
我们一同被贬到这百越先民文身断发的蛮荒之地,如今竟连互通音信,都被阻隔在各自的贬所,难以相传。
六、诗词赏析
(一)开篇破题:以壮阔写沉郁
首联“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开篇即定基调。“高”字既写城楼之巍峨,更暗含诗人登高望远、牵挂友人的迫切心境;“接”字将城楼与大荒融为一体,构建出雄浑而苍凉的空间意境,偏远贬谪地的孤寂感扑面而来。诗人以“海天”喻愁思,化抽象情感为具象景观,使个人的悲戚与天地的辽阔相交融,形成“以壮阔写沉郁”的艺术效果,为全诗奠定深沉的情感基调。
(二)中景铺陈:比兴象征显孤愤
颔联“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聚焦近景,以细腻笔触描绘风雨交加的景象。此处“芙蓉”与“薜荔”取自《离骚》的比兴传统,象征诗人与友人高洁不屈的人格;而“惊风”“密雨”则暗指打击革新派的保守势力。狂风乱飐、密雨斜侵的动态描写,既写自然之险,更喻政治之恶,诗人将自身遭遇与自然景象相融合,抒发了对奸佞当道、贤才遭贬的愤懑,做到“景中之情,境中之意,赋中之比兴,有如水中着盐,不见痕迹”。
(三)远景拓深:情景交融抒相思
颈联“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由近及远,将视野拓展至千里之外的友人居所。“岭树重遮”写陆路阻隔,既写实景,又喻政治上的重重障碍,道出“望而不见”的怅惘;“江流曲似九回肠”写水路迂回,以江流的曲折喻愁绪的缠结,化用司马迁“肠一日而九回”的典故,将思念友人的愁苦与自身的仕途困顿交织在一起。一仰一俯、一实一虚的对仗,既符合七律“工对”的格律要求,又以“流水对”的灵动,使情感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四)尾联收束:以共鸣写悲怆
尾联“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直抒胸臆,点明题中“寄”字。“共来”二字回溯五人同遭贬谪的命运,强调彼此的患难情谊,与首联“大荒”形成呼应;“犹自”一词转折有力,将“同贬蛮荒”的悲苦推向“音书不通”的更深层绝望。诗人以“共患难”反衬“各孤悬”的境遇,使个人的愁绪升华为群体的悲怆,沉郁顿挫,余味无穷,完美诠释了“寄”字的深意——既是寄赠友人,也是寄怀理想。
七、艺术风格
1. 情景交融,意境雄浑:全诗以“登楼”为线索,从近景到远景、从自然到人事,将荒僻的岭南风光与深沉的愁思融为一体,构建出雄浑苍凉而又意蕴深远的意境,做到“赋中有比,象中含兴”。
2. 比兴象征,意蕴隐晦:继承《楚辞》的比兴传统,以芙蓉、薜荔象征高洁人格,以惊风、密雨暗喻政治迫害,使诗歌既具形象性,又含深刻的政治寓意,避免直露说教,体现出含蓄蕴藉的艺术特质。
3. 对仗精工,格律严谨:作为七言律诗,全诗对仗工整、平仄协调。颔联“惊风”对“密雨”、“乱飐”对“斜侵”,颈联“岭树”对“江流”、“重遮”对“曲似”,既符合格律要求,又各具意趣,做到“铢两悉称”,展现出极高的炼字炼句功力。
4. 情感沉郁,顿挫有力:诗歌情感从“茫茫愁思”到“孤愤不平”,再到“相思缠结”,最后归于“音书阻隔”的绝望,层层递进、跌宕起伏,结尾以“犹自”一转,使情感更显沉郁顿挫,具有强烈的艺术张力。
八、结语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是柳宗元贬谪生涯的代表作,也是中唐七律的巅峰之作。诗人以登楼望远为契机,将个人的贬谪之痛、友人的相思之苦、政治的失意之愤,融入岭南荒蛮的自然景观之中,既展现了“二王八司马”群体的悲惨境遇,也彰显了古代士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高洁品格。诗歌在艺术上集情景交融、比兴象征、格律精工于一体,将沉郁的情感与雄浑的意境完美结合,不仅成为后世贬谪文学的典范,更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与高超的艺术技巧,穿越千年时空,依旧能引发读者的强烈共鸣。它既是柳宗元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中唐政治风云的缩影,更是中国文学史上“以悲为美”的不朽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