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因痛失亲人,我心中一直郁郁寡欢。偶然读了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这首诗,感触颇深,心想也出去看看。我到柳州是秋日,正是江水绿时,紫荆未落!
第一日清晨,走出柳州站,秋风迎面拂来,竟没有想象中岭南的燥热。风里夹着一丝清爽,像薄薄的薄荷糖片在空气里化开。预定的酒店在柳江边上,放下行李,便直奔街边一家挂着“老牌螺蛳粉”招牌的小店。真正的柳州螺蛳粉,那股所谓“臭”,更像是一种发酵过的、极具穿透力的鲜香。热汤入口,酸笋的脆、腐竹的酥、米粉的滑,连同那股滚烫的、复杂的鲜味一同下肚,额角沁出细汗,秋风从店门口溜进来一触,通体舒畅。原来征服一个人的味蕾,不过是藏在市里井的一碗螺蛳粉。
吃饱后,沿着江滨路散步消食。柳江的水是惊人的绿,是一种沉静的、糯质的碧玉色,在秋日偏斜的阳光下,漾着绸缎般的光泽。这与许多工业城市的江河截然不同。登上马鞍山公园的观景台,这座城市的地理密码豁然开朗:柳江如一条泛着绿光的巨大“U”形玉带,将城中心温柔环抱。江水之绿,源于上游的喀斯特地貌与良好的生态,而城市就生长在这碧玉的臂弯里。远处,现代楼宇与嶙峋的孤峰并肩而立,那些青黑色的石山从平地陡然耸起,沉默而奇崛,是这座城市永不移动的坐标。

下山,去觅食。青云菜市一带,烟火气正浓。摊位上堆着金黄的柚子、火红的柿子,还有我叫不出名的南方秋果。在一家糖水铺,要了一碗冰糖炖雪梨,清甜温润,正好抚慰被螺蛳粉冲击过的肠胃。午后,去了东门城楼。赭色的城墙在秋阳下显得古朴,登上城楼,一面是静默的老街青瓦,一面是流淌的碧绿柳江。几百年前,想必也有人在此倚垛远眺,看的大约是同一条江,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事。历史在这里,是具象的一砖一瓦,也是抽象的一阵穿堂风。
傍晚,乘船夜游柳江。白日里沉静的绿江,此刻成了流光溢彩的舞台。当游船行至瀑布前,音乐骤响,巨大的水幕从堤坝倾泻,被灯光染成七彩,磅礴水声仿佛压过了城市的喧嚣。然而我更爱船行至稍僻静处,看两岸万家灯火倒映水中,被江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柳州之夜,有精心编排的壮观,也有不经意的温柔。
第二日,目的地是龙潭公园。一进园,城市的声响便被滤去了大半。喀斯特山峰环抱着镜面般的湖泊,秋色在这里有了更丰富的层次:枫香树的叶子开始镶上金边,乌桕的叶子则透出暖红,与常绿的香樟、棕榈交织在一起。最动人的是湖边几株早开的异木棉,粉色的花朵在苍劲的石山背景下,显得格外柔媚。走在雷潭边,水极清,可见游鱼翕忽。风雨桥静卧水上,偶有当地人穿行而过,步履闲适。这个公园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山水是主体,人只是点缀其间的欣赏者。在这里,才真正懂得柳宗元笔下“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柳州意象,那份与中原迥异的、奇丽而略显孤寂的山水情怀。

午后,行程转向现代。柳州工业博物馆,由旧厂房改造而成,巨大的机器躯壳静卧在展厅,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中国西南的工业重镇。从民国的水轮泵,到后来的汽车、工程机械模型,一部柳州工业史脉络清晰。最令我驻足的是“柳州城市转型”的展区。它坦诚地展示了过去工业带来的环境阵痛,更清晰地呈现了如何从“酸雨之都”走向“花园城市”。那些治理污染的图表、规划绿地的蓝图,与窗外龙潭公园的湖光山色,以及昨日所见柳江的碧绿,形成了无声却有力的互文。柳州之美,不仅是天赐,更是人力与智慧对家园的艰难赎回。
从博物馆出来,夕阳正好。我决定用最后的时间,去街头寻找那抹传说中的粉色。车子穿行在城区,在一条不算主干道的街边,我看见了——几株高大的洋紫荆,正开得热热闹闹。秋日的洋紫荆,花量虽不及春季盛大,但那粉白相间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傍晚金色的光线里,有一种格外的清新与娇嫩。它们不是整齐划一的景观,而是这里一丛,那里几株,不经意地出现在楼宇间、江岸旁,像这座城市轻松哼出的小调。

我忽然觉得,这两日所见的柳州,恰似这秋日的洋紫荆。它有螺蛳粉般鲜明刺激的底色,有重工业铸就的铮铮骨架,更有柳江绿水与花园城市的柔韧肌理。它不追求整齐划一的“完美”,却有一种奇妙的混搭和谐:山与水,古与今,工业与生态,浓烈与清新,全都交织在一起。
踏上归途时,背包里装了一盒迷你包装的螺蛳粉。我知道,今后每一次煮开它,蒸腾的热气里,都会再现柳江上的秋风,与那绿莹莹的、打了个漂亮回转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