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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南宁|何文丹(苗族):老师的灵魂与我同体(散文)

2026-08-01 16:44:22

老师的灵魂与我同体

广西南宁｜何文丹（苗族）

从小学开始，我一直是个好学生，也一直是老师们的掌上明珠，老师的教诲和鞭策伴随着我人生的旅程沿续至今，没齿不忘。

读小学时是1962年，三年的粮食关使国家陷于极端的困境，而我也刚刚与母亲从“下放”务农的大平畜牧场回城。家境凄寒，上一年级的我没有新衣服，裤子是改短的大哥的旧裤子，七八个大补丁分布在两个膝盖和屁股墩上。母亲很用心地将补丁缝得平平整整，洗得干干净净。在班上我从不打架骂人，不讲粗口话，总是主动扫教室倒垃圾。其它同学半天下来浑身脏得象泥猴子。姚金枝老师把我叫上讲台，表扬说：“你们男同学自己看一看，有谁象何文丹这么乖，何文丹衣服很旧，但是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人好。”

小学的时候，我开始学习写仿宋字，黄庆堂老师看到了十分欣喜，晚上家访，当着我父母的面表扬我一通。虽然后来我的字转向了行书体，但仿宋体却刻在了心上。

人生也如仿宋字，平直有度，端庄大气，转折处一丝不苟。我永远记住黄庆堂老师的形象：高高的个子，梳一个大背头，两个眼睛大而有神，眼珠微微鼓出，讲话声音略略沙哑……

孔庆菊是我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她讲《狼牙山五壮士》《小英雄雨来》《半夜鸡叫》，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难以忘怀。上完《狼牙山五壮士》的课后，我内心由然而生一股对抗日战土的崇敬之情，竟然跑上五枫坡背后的一道土坎上，口中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纵身跳下三米高的土坎。跳土坎的结果是，我的左脚裸关节扭伤，治疗了两个月。

孔老师一直欣赏我的正直性格，多次“开小灶”给我多讲了中华民族不少仁人志士的故事。她那年生女儿贾柳丹，临盆前叫我帮她管一管坐月子期间同学们的作文（因为我是班长兼语文科代表），末了，交待我挤时间背诵岳飞的《满江红》，她出月子后要检查。结果，我从小学五年级背诵《满江红》起，背了一辈子不下几百次，真正的滚瓜烂熟。后来，我在六寨镇工作的时候，还自己谱曲，唱了个大气如风。

在南丹中学初中48班，班主任李怀忠是一个才华出众性情率真的老师。李老师的语文课讲的好，尤其是讲诗作。我一直有诗情，很对老师的脾气，便一直得到李老师的宠爱有加。老师的率真也害了他自己。

1970年流行师生间的评教评学活动，这个活动说白了就是借一个名延续对老师们的监管和对师道尊严的批判。李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站在苗山望北京》的自由诗，他在启发学生为什么是站在苗山而不是站在别的地方时，率真的李老师幽默的列了十多个“别的地方”。由于个别用词引起岐义，闯了大祸了。学生中有人向工宣队举报，李老师被批判。我年轻气盛，也在班会上对李老师进行了批判发言。李老师当时不说什么，几天后在学校组织劳动时，他悄悄对我说：“何文丹，你年纪还小，不要掺和这种事。”后来才知道学校里有人要整死他。结果，李老师被以“现行反革命”罪名逮捕入狱。

李老师坐了几年牢，后被平反，恢复教师工作。我担任县委宣传部长期间，组织部门要从教育系统中选一名非党人士进入人大任职，我亲自全程组织了教育系统的人大代表选举活动，排除一些干扰，成功地将李老师选为南丹县人大代表。李老师后来当选了县人大副主任。

老师退休后，我常去家里看望他。2005年2月4日，老师七十一大寿，唐建国同学来电要我为老师撰一贺寿联。想着老师从教一生，弟子无数，毕业班带了二十二届，又恰值老师金婚大喜，我当晚三杯酒下肚，灵感大发，写成了贺寿联：

“桃李芬芳为师者三十七载门生弟子何止二十二届，

圣贤泽被大品乎古稀有一举案齐眉再度五十金婚。”

高13班的班主任是吴惠芳老师。吴老师身材高挑，容貌姣好，性格贤淑，温文尔雅，很受学生的喜爱，吴老师待我犹如儿子般的亲爱。我当班长团支书，去老师家的机会自然很多，加上我的作文水平是班里比较好的，吴老师是教语文的，自然更为偏爱我。我甚至可以在老师家找饭吃，一点拘束也没有。吴老师做人做事极有原则，人格非常高尚，成了我终生的榜样。

1978年10月17日老师奉调前往广东老家，我到老师家送行，我写道：“今日前往师宅，念尊师吴惠芳任我班主任四载，心血耗费，永志不忘。每念深情，心绪不宁，此时一别，何日再见，相见时难，分别亦难，草成一首，奉献尊师，日日瞻念，天涯若傍。”诗的题目叫《离别》，如下：

“深秋霜露重，枫叶正红黄；

突闻君返乡，难诉离别肠。

四载慈母情，教我读华章；

纵然岁月逝，师恩岂敢忘？

犹恨当年痴，事后更惆怅；

曾母断机抒，小生当昂扬。

鸿雁今南飞，吾心同相随；

不负师恩教，定令君笑慰”。

2005年9月9日是教师节，我把已是古稀高寿的吴老师从广东韶关接来南宁，用专车让老师在南宁观光游玩了两天。9月11日晚在南宁最好的一家酒店，订了一间最豪华的大包厢，还接来定居在南宁的当年南丹中学的老老师周德正夫妇、王甲辉夫妇、谭桂英老师和刘武鸾老师来陪吴老师，设宴为老师们庆祝教师节。我专门定做了鲜花，让我的两个女儿捧着鲜花迎候在门口，见到老师，女儿献上花束，深深一鞠躬，对男老师尊一声：“师公”，对女老师尊一声：“师奶”。那天晚上，所有的老师全哭了，七八十岁的人，老泪纵横，异常感人。有人说，老师的生命会在她们的学生身上延续下去而至永恒。当我看到我的两个女儿眼里也噙着泪花时，我知道斯言极是了。

覃树冠教授是我在广西师范大学干训部读大专时的历史系老师。覃树冠教授身材修长，一表人材。大背头式的发型任何时候都梳理得一丝不苟，秋冬季节喜欢穿一件灰黑色的昵子大衣，脖子上围一条银色的长条围巾，步态四平八稳，目不斜视，风度翩翩。教授上课从来不拿讲义，不看书稿，在讲台上踱着方步，从容不迫，娓娓道来。每课终了，你会发现，教授所讲与课本内容分毫不差。我现在还记得，教授讲授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讲得是惊心动魄。

我对历史尤其偏爱，更喜欢名人传记，上大学前已读过二十几个总统级人物的传记，通读过大陆商务印书馆的《资治通鉴》，还比较式的通读过台湾柏杨版的《资治通鉴》。大学时我写过六七篇历史论文，每一篇我都会从农民与地主阶级在土地问题上的矛盾进行分析，进而提出当时农村生产关系的问题。对此，覃教授对我大加赞赏，认为我对历史的研究，是解决了方法论方面的问题了的，得了治史之真谛。

有一次我读了胡绳先生的一本新书《戊戌维新中的光绪皇帝》。胡先生对光绪皇帝是全盘否定的。我不赞成胡先生的观点，于是写了一篇2万字的长文《正在向维新派转变的光绪皇帝——兼与胡绳同志商榷》，交给覃教授斧正。

覃教授一看标题，哈哈大笑，问：“你知道胡绳是什么人？还敢与他商榷。”

我不知道胡绳先生具体职衔。覃教授告诉我，胡先生是中共中央理论研究室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中共党内的一号理论权威。我一听吓坏了。我真是少年意气太轻狂了，竟敢用鸡蛋碰石头！

但是，覃教授正色道：“你有胆识，做得不错。记住，搞学术就是要独立思考，科学精神，不畏权威，不随大流。有此十六字箴言，百事可为。”

上写作课的万利华教授是一个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的文人，个子不高，有些矮胖，头发永远蓬松，衣裤一贯绉折，其貌不扬，仿佛大学食堂的一介工友。我读大学前已经公开发表过十几篇短篇小说和散文。对于我，写作文是小菜一碟。所以上写作课我逃课比较多，每次交作文作业都是第一个，尤其是有几次当课作文，我交卷了，多数同学还没写一半呢。加上我又是大学文学社的社长，骄傲得很。

我很快发现，万教授每次给我的作文评分都不高，从未给过八十分。有几次我帮几个女同学修改的作文，反而个个分数超过我。我气坏了，但我不动声色，我把这些作文都寄给报刊编辑部，大多数发表了。那篇万教授只判给63分的长篇报告文学《瑶山一块纪功碑》，获得广西师范大学大学生报告文学征文大赛一等奖。

我把发表的作文全部剪贴成册，在毕业前送给了万教授。万教授知道我的小心眼，对我说：“何文丹，你是干训部最有才气的学生之一，你写的作品的确已经有很高水平了。我给你低分，就是要杀杀你的傲气。记住，为文者既无统一标准，更无最高水平。文无止境啊。”

万利华教授一席话，让我立马感到无地自容，也让我洞晓了老师的良苦用心。从此以后，我不但是作文，延及做事，乃至做人，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夹着尾巴，兢慎如斯。人的一生太短，时间过得非常快，一转眼我也71岁了，古稀之年，圣人之境。但是我发现，我的老师们的音容笑貌在我心中越发的清晰，我知道，老师们的灵魂与我和体了，我和老师们都将永恒。

【主编点评】何文丹先生的散文以“师魂同体”为线，贯穿整篇文章，忆及了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师生情，厚重而温热。先生不取空泛抒情，而是用一桩桩具象往事搭起记忆的骨架：姚金枝老师夸他“干干净净”，让他懂得立身之本；黄庆堂老师的仿宋字，刻下“平直有度”的人生准则；孔庆菊老师逼背《满江红》，竟伴他唱了一辈子；李怀忠老师蒙冤时那句“你年纪还小，不要掺和”，藏着师者的慈悲，后来他力推老师当选人大代表，是报恩更是传承。而后的一些细节，如吴惠芳老师调离时那首《离别》诗，教师节把古稀恩师接到南宁，让女儿躬身唤“师公”“师奶”……两代人的泪光里，师魂真正完成了接力。

最难得的，是对万利华教授的书写——故意压分的“63分”，点破“文无止境”的玄机，写出为师者的深谋远虑。文末“老师们的灵魂与我同体”，不是修辞，是七十载人生沉淀后的确信：那些言传身教早已内化为他的骨血，而学生又将这份精神传给下一代，如此循环，便是师道的永恒。今天，也恰逢何文丹老师的71岁生日，在这里，祝何先生生日快乐！（李承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