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军南宁舰驶入维港。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 摄
当舷号“162”的南宁舰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湾,犁开的不仅是蔚蓝海水,更是一段横跨百年的岁月沟壑。7月2日至6日,由导弹驱逐舰南宁舰、导弹护卫舰衡阳舰组成的海军舰艇编队抵港,向港澳同胞敞开怀抱。这不仅是一场开放参观,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庄严对话,在这片海湾中悄然回响。
百年前,这片水域曾是革命者的避难所。1927年南昌起义失利后,周恩来、聂荣臻等先辈乘小船辗转抵港,在风雨如晦中继续探寻救国之途。
小舟暗夜穿行,船板吱呀,浪涛翻涌,每一桨都划在民族命运的伤口上。逼仄舱内,海风咸腥灌入,却压不熄胸中那团救国救民的火。那时的香港,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临时避风港,却难掩殖民统治的屈辱底色。
海军南宁舰官兵搀扶上舰参观的香港小学生。梁杰培 摄
而今,当香港市民登上南宁舰,他们触摸到的是另一种“避风港”——坚实、温暖、且充满力量。7月4日,暴雨突至,甲板上人群略显慌乱,官兵迅速引导市民避雨,递上备好的雨衣。一位母亲拉着孩子躲进舱内,小朋友仰头对战士说:“叔叔,你们的船好大呀。”战士俯身笑道:“这是咱们自己的船。”
在等候区,几名官兵发现一辆儿童车暴露在雨幕中,官兵们二话不说,找来一件雨衣严严实实地蒙在车篷上,然后四人合力将整辆车平稳抬起,一路小跑冲进室内。车里坐着的,是刚满四岁的小林。换好衣服后的小林眨着大眼睛对身旁的战士说:“解放军叔叔真帅!”
这些细碎瞬间,胜过千言万语,诠释着“人民军队爱人民”的真义。那一刻,机舱轰鸣仿佛化作温柔低语——这便是“最硬核的浪漫”、最温柔的守护。与山东舰抵港时官兵让市民在歼-15机翼下避雨的场景何其相似:一样的从容,一样的笃定。这是大国军队的底气,更是对人民源自血脉的深情。
海军南宁舰官兵李晓林引导撤离人员上舰。吴亢慈 摄
这份深情,在更遥远的风浪中经受过最严酷的考验。同样在南宁舰上,2023年4月,苏丹局势骤然恶化,炮火逼近港口。南宁舰奉命紧急撤离我在苏丹人员。
在枪声可闻的码头,舰艇像一座浮动的堡垒,安全转运了940名同胞和231名外籍人士。一位当时在舰上避险的同胞回忆:“舰上官兵把自己的铺位让给我们,自己睡在通道。我从未想过,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一艘军舰能给我如此踏实的安全感。”
海军南宁舰卫生员李晓林。贾晓鹏 摄
舰上卫生员李晓林,1997年出生,与香港特区同岁。她是南宁舰最“老”的一批舰员之一,从组建之日起便在这条船上,五年间先后经历亚丁湾护航和紧急撤离我在苏丹人员任务。每一次远航,每一次风浪中颠簸的夜晚,都让她更笃定当初的选择。
赴港期间,她负责舰上医疗保障。7月4日暴雨骤至时,她正在临时帐篷附近协助安检。狂风掀得帐篷布剧烈抖动,支架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
李晓林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双手死死撑住摇晃的支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下颌不停地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她咬着牙,膝盖抵住底座,整个人像一枚钉子楔进风里。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悄悄举着一把小花伞跑过来,踮起脚尖,努力把伞撑过她头顶。伞面太小,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浇在小女孩自己的肩膀上,可她一动不动,仰着脸,冲李晓林咧嘴笑。
李晓林鼻头一酸,差一点没忍住眼泪。那一刻,她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远航、所有的颠簸、所有和家人失联的除夕夜,都值了。
海军南宁舰夜泊驻香港部队昂船洲军营码头。解放军报记者 李辰 摄
1927年的小船,是绝望中的希望,是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2026年的这个夏天,靠泊在驻香港部队昂船洲军营码头的南宁舰,是和平与力量的象征,是照亮万里海疆的灯塔。若时空折叠,让先辈们得见今日之南宁舰,该是何等慰藉?那窄小船舱里的低声密谈,与甲板上孩子们的欢笑,在同一片水域上交叠——这便是历史给予奋斗者最温柔的回应。
而这回应,绝非一蹴而就。它沿着七十年航迹,一点一滴积攒——从西沙晨曦中第一道巡逻的剪影,到太平洋狂风巨浪里孤舰勇进的脊梁,再到亚丁湾星夜下护航编队不眠的灯火。每一次出航,都在为今天埋下深沉的注脚。
海军第42、43批护航编队组织分航仪式。吴亢慈 摄
南宁舰的“前世今生”,恰似一部浓缩的人民海军发展史。第一代海军南宁舰于1955年加入人民海军战斗序列;第二代于1976年问世,作为中国自主研发的第一代导弹驱逐舰,1980年随编队勇闯南太平洋,圆满完成多项重大任务;而今第三代于2021年入列,综合作战能力实现质的跨越。
三代舰,七十年,记录着人民海军迈向世界一流的坚定步伐。每一代南宁舰,都是那个时代海军最真实的呼吸与心跳。
7月5日,在驻香港部队昂船洲军营码头,市民参加海军舰艇编队开放活动。贾晓鹏 摄
目光越过威武的舰炮,望向岸上鳞次栉比的高楼,我们更懂得国安家好的深意。
将时间的指针回拨——1841年,英军以坚船利炮强占香港,这片海湾被冠以维多利亚之名;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进一步将中国推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1941年,日军舰队横行维多利亚湾,殖民者仓促抵抗十余日即告投降。
维多利亚港的波涛,曾见证民族屈辱的百年沧桑,而今更见证着人民海军挺进深蓝的自信航迹。
从周恩来、聂荣臻夜渡的小船,到如今驰骋大洋的万吨大驱,变的是一代代装备,不变的是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建军百年在即,这支从南昌城头枪声中走来的军队,正以劈波斩浪的深蓝利剑之姿,在万里海疆书写“强军梦”的壮丽篇章。
香港小学生在参加海军舰艇编队开放活动时齐声歌唱。梁杰培 摄
这些天,登舰参观的孩子很多。他们人人都会唱国歌,有的还会唱《强军战歌》。在人民海军的军舰上,他们与年轻官兵击掌、合影。有个画军舰的小男孩临别时悄悄告诉记者,他回家要把作业本上所有模型的舷号都改掉,“改成162!”他说,“因为我亲眼见过。”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海面上跳跃的碎阳。
他跑远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记者忽然明白,强军从来不只是装备的更新换代,也是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把舷号刻进童年的记忆里——这记忆终会在某天生根发芽,长成另一片深蓝。而那时,这片海湾,这片海,都将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