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术”?
一块土地,从政府手里划拨给国企,分文不取。然后,政府修改文件,把“免费”改成“收费”,向国企收一笔钱,记入财政收入。紧接着,再把这笔钱以“征地补偿款”的名义,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国企。
循环往复,同一块地,最多转了18次。
18次,不是18天,不是18个月。是同一块地,在账面上被反复买卖、反复计价、反复“创造”GDP。
南宁市2024年的财政收入报表上,就这样凭空多出了28.3亿元。
这不是金融创新,不是资本运作。这就是把国家的账本当成自家的算盘珠,拨得噼啪响,拨出一个虚假的繁荣。
二
事情的起因,源自2026年6月28日中央层面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工作专班、中央纪委办公厅的一次公开通报。
通报直指南宁市“利用国有企业自有资金循环空转虚增财政收入”。手法简单粗暴——2024年,南宁市对以前年度无偿划拨给3户市属国有企业、已用于公益性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的15宗土地,直接修改《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将原本为0元的“划拨价款”修改为84万元至5亿元不等,向企业收取所谓“划拨价款”。财政部门收钱入账后,再以“征地补偿款”名义返还企业。
一收一返,一进一出,财政账面上多了一笔“收入”,企业的钱一分没少。
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刚在专题党课上直言:南宁市“急功近利搞'数字游戏',营造财政收入虚假繁荣、掩盖真实财政状况”。自治区层面召开的书记专题会议更是指出,此事“性质极其恶劣、教训极为深刻,严重违反了财经纪律和统计法律法规,严重损害了党委政府的公信力,抹黑了广西发展形象”。
三
一块地能“空转”18次,说明什么?
说明操盘手连演都懒得演了。但凡有点遮掩的心思,也不至于让同一块地反复登场。这种近乎荒诞的重复,恰恰暴露了最深的恐惧——数字不够,真的不够。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虚增这28.3亿?
第一重压力,叫“考核的指挥棒”。 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晋升路径,往往与经济增长数据直接挂钩。财政收入作为衡量地方经济实力、治理成效的核心指标,成了一块“硬通货”。上级定指标,下级报数字,层层加码之下,“越假越增,越增越假”。在这种“数字竞赛”中,急功近利者想到的不是怎么把蛋糕做大,而是怎么把账本做漂亮。
第二重压力,叫“财政的真缺口”。 多位专家指出,地方虚增财政收入的动机,除了政绩考核压力,还有地方政府的化债压力。近年来,受房地产市场持续下滑及土地出让收入规模走低影响,地方政府性基金收入大幅下降。2024年南宁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下降30.07%。钱袋子瘪了,但支出不能停,债务不能爆,怎么办?账面上找补。
第三重压力,叫“面子的遮羞布”。 财政收入是地方经济的“晴雨表”,这张表被人为注了水,上头的决策依据就歪了,下头的民生保障就虚了。但有些领导干部顾不上下头,只顾得上头——只要报表好看,排名靠前,面子保住了,里子烂了再说。
四
但这场“数字游戏”最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做”,而是“凭什么能做”。
凭什么能操控国企的自有资金当作“财政注水工具”?
凭什么能直接修改已生效的《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
凭什么能左手收钱右手返还,连基本的财务合规都不顾?
答案只有一个:权力太集中,监督太乏力。
市属国企是政府的“自己人”。让“自己人”出点钱配合演出,不过是一道行政命令的事。至于那些原本用于公益性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的土地,它们承载的公共价值,在“政绩”面前不值一提。
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做法,“表面看是'聪明'的,骨子里是'糊涂'的;说起来是'政绩',做起来是'败笔'”。一旦政绩观歪了,账算得再精,也算不进老百姓的心坎里。
五
28.3亿,对一座城市意味着什么?
它可以建几十所中小学,可以覆盖数万人的医保报销,可以修通多少条“断头路”。但这些钱,在账本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企业的口袋。没有产生任何实际的经济活动,没有多修一米路,没有多建一所学校,没有多养活一个家庭。
虚假的繁荣,换不来真实的发展。
中央通报中有一段话分量极重:要“教育引导各级领导干部特别是'一把手'落实'立党为公、为民造福、科学决策、真抓实干'总要求”。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敲打那些沉迷“数字游戏”的人。
六
一块土地“空转”18次的故事,终究会被新的热点掩盖。
但这个案例留下的警示,不该被遗忘——
数字可以造假,民心却造不了假;面子可以粉饰,里子却粉饰不了。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看GDP排第几,只看日子过不过得下去;不听口号多响亮,只看实事办了几件。
广西方面已经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南宁,明确表态“决不护短”。对有关领导干部的追责问责正在展开。
但愿这次,那些把国家账本当自家算盘珠的人,能真正尝到拨错珠子的代价。
也但愿每一个坐在决策位置上的人都能记住:再漂亮的数字,如果是泡沫,一戳就破。
真正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政绩,从来不在账本里,而在百姓的口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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