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前的南宁一日军败退后南宁巡礼(转载)

【《合浦作家》整理按】 

日寇曾两次攻陷南宁城，一次在1939年在钦廉登陆从南往北，一次在1944年经桂柳往南，日军的破坏和屠杀一次比一次厉害。两次很快被我国军队收复。早在1936年中学毕业后，何家英便在南宁的大夏大学附设南宁中学（今南宁红星小学前身）工作，也在南宁入党。在大夏附中工作时，他和同事便在《救亡日报（广州）》投稿和发表文章。1939年初，到桂林在《救亡日报（桂林）》做记者。第一次收复时，桂林《救亡日报》记者、合浦（北海）丁明（即何家英）是第一批进入南宁城走访和撰写发布战地通讯的记者，从桂林经柳州到南宁，再到钦县龙门港，他横跨整个广西，一路走一路写通讯，快速发布，告诉世人。其中，在南宁的通讯最多，有十几篇。《救亡日报（桂林）》的夏衍派遣何家英到南宁走访，或因他会邕宁本地土话（南宁白话？），他在南宁走访时，还特意行到废墟里的大夏附中，对他而言，是重走旧地，“访旧半为鬼”，日寇的破坏和杀戮，他在文里时不时难以压制。另外，这时段的翔实记述，是在1944年日军盘踞和更大破坏南宁城前。由于他观察细致，感情真挚复杂，描绘出浓郁的老南宁城风貌，留下老南宁城市一些逝去的踪影。

▲南宁老城区邕宁城市图（《粤桂分县详图》1940年）

  南宁克复了几天之前，这一个捷报，无论传播到哪一个地方，都给予人们以莫大的振奋，但是，克复后的南宁究竟怎样？这是每一个人都急切期望着知道的。现在就记者两天所访，详告读者诸君。

一、北门一带

  记者入南宁城时，是沿柳邕公路进去的，现今就先将这里的情形说起吧。记者过头【塘】后，不久便经过昔日南宁的农林局，这个地方除了门前第一座房子还可以看出是一幢房子的形迹外，其余的尽都坍毁。往前走过家畜保畜所旧址，该所房屋，尚幸完好，不过，窗户许多都已被破坏了，再往前走，便是公路管理局昔日宏伟的局址，今已荒凉满目，【马】粪垃圾，堆积如山，特别是公路局附近一带，所有民房无一幸存。但是，在瓦砾堆上，却有了几间临时搭的，记者步趋探望，知道是五六个老百姓用一天功夫把它搭起来的，而且他们还絮絮细语，将回来前后经过详告记者。他们是【于】国军开入南宁后第二天才回来的，回来后空手赤身，但几天的努力，又把临时房子搭起来。

  北门城垣，仍然屹立，城墙之下还置有很密的铁网和很好的工事，沿城下往南走，原可直通南门或城内，但是，现今已给一堆很高的泥土和一层铁丝堵塞住了。记者自郊外走入举目一看，在晴朗的天空底下一面飘飘然的××××国旗在城楼上索索招展，已快一年南宁城上看不见可爱的××××国旗，而今招展城楼，这不是很使人欢快的吗！走入城门，伟大英勇的战士，持枪站立在那里，城墙上写有“拥护张长官克复南宁及南宁的同胞们快回来重建新南宁”。在这种情景之下，记者入城过此血肉铸成的凯旋之门，内心有着无限的感慨。

  入城后首先踏走在那上面的，是昔日共和路。这一路马路，仍然和平日一样，宽敞平坦，没有什么改变，但是街，房屋都已破毁，剩下的只是三堵高墙或者几根砖柱而已，所有门扇及屋梁楼板，家内未及带出之家具用品，坍倒的坍倒，焚烧的烧，空屋中只留下瓦砾一堆发臭的垃圾遍地。在那些劫后余灰上面，在马路旁和屋角，到处都长满了青草小树，这使人想到南宁沦落时日的久远。共和路上，唯一剩下的房屋，只有旧公安局、省立女中、乐群社博物馆及教育会、民国日报社、车站等数处，二里余的一条马路几百家完好的房子，现在是瓦砾场，是杂草争芳的世界！

二、南门城外

  从共和路南向南走，越过民生路和民权路到民族路出中山路来了。中山路【是】南宁最长的一条马路，不过，就昔日繁荣而论，当然还很落其他之后。记者自民族路绕道而来，只走了这条马路的五分之一，出南门城时，左边【为】南环路，过去全是高贵人家所住，房屋建造漂亮新式。昔日马路两旁，树木成荫，行走其间，凉快消爽。但是今日已经瓦砾遍地，工事堵塞，铁丝纵横，房子虽少数尚存，但大部分已破【坏】不堪。南门右边，是过去【最】大而且是最热的一个菜市，附近一带，买卖兴旺，南宁沦落之前，这儿曾遭轰炸【和】浩劫一次，但大部【房】屋，完全是【日军】来之后方破毁糟蹋的。记者跨过铁丝走到菜场一角，滔滔郁江，展现眼前，倘若是在从前，还要走很多路才能望见河水呢。即此一点，足证敌人在此一带糟蹋之大！

  沿中山路往南走，约莫一里，便是南国街和临江街了，南宁电力公司，天主教教堂（法国人势力），小乐园（美国人势力），道救医院（英国人势力），南【宁】初中，大夏附中，都在这一带地方。敌人败退，因情形狼狈，电力公司并未破坏，故我大军入城第一天即已有电灯用了。

  南宁初中，非特没有破毁且在校舍草地上建了许多日本式的木屋子。

  大厦附中，接近南校场一带，从电力公司的横巷走去，很快便可以到达了，这一间学校，只有黑板数块余下，其他如办公厅、图书馆等等，都已毁坏不堪，在总办公厅两座房子，三面墙壁，都开了一个个很大的洞口，这当然是敌人恐我强袭所使然。

  天主堂，小乐园，道救医院，这三家平时倚仗国家势力，趾高气扬，目空一切，而今法国败亡，英国苦战，美国有事，故他们会像张伯伦之对希特拉，当敌人到南宁的时候，只有帖服，接受敌人不得自由行动等许多条件，三家房子，始得幸存。

  这一带地方的民房，大都被毁坏，而且墙壁和其他的地方一样，写满了许多使人看了不寒而栗的标语，汪逆精卫的一副白面狗相，亦居然五花八门地描画在壁上，不妖不怪，不伦不类。敌人的轨迹阴谋，即三岁孩童，亦洞悉周详，焉能使人上当受骗？

三、凌铁村

  走到中山路的尽头，又分开两条马路，自左边而行，是昔日的桃源路，平旦中学，及过去许多要人的公馆别墅，都在这里，除了少数楼房被毁，其余都还很好，桃源路把公共体育场成一个四方形围绕着，宽广平坦。青草成毡的公共体育场，今日野草丛生，【脏】的衣物及敌人吃的罐头等，堆弃满地，载重的车辆所行的痕迹，纵横于广场之间，演讲台上，是一间很好的房子，并未加以很大的破坏。建在体育场旁的工业化学实验所，围着该所的矮墙被毁之外，房屋亦甚完好。自公共体育场沿江南走，是昔日的公园及凌铁村了。

  记者上面所记均为市区地方，【浓】雾弥漫整日，人烟也很稠密，现在要说的，是恬静华丽之区了。昔日的图书馆，旧省府，自来水厂，三自中学，军区学校，印刷厂，军医院，气象台，陆地游泳池，都聚集在这一带地方，就全市而看，这一带地方的建筑物破坏得比较少。如昔日的中山公园，除了九四桥及几道【桥】门外，什么都和从前差不多。

  五卅亭，图书馆，仍然以它宏伟的姿态，隐蔽在阴凉的大树之中，几个供人划船游玩的水塘，塘水一样青绿可爱，塘边四周，柳枝婆娑，敌人还【立】了一个“南战役桂军阵亡将士纪念碑”。旧省府屋宅，除了一部分的窗户被毁，其他大礼堂，主席办公所及从前四大厅那座大厦，亦甚完整巍峨【雄】姿屹立江畔，那一带仍不失去诱人的美丽。自来水厂，这一间屋瓦中国方式、局屋完全西化的房子，仍然是站立在一株大榕树之旁，一个黑色的自来水塔也如往昔，矗立那里。敌人败退之时，曾将自来水厂的抽水机沉于河中，但后来是给我军捞起来了。自来水厂对面，相距一条宽敞的马路，就是从前全省规模宏大的印刷厂，那几座工厂一部分是从前被炸毁的。现今工场四周的矮墙拿三层铁丝网来代替了。工厂之内，已被拆通，从前工场后门，也留有敌人的工事。

  三自中学的校本部及其他各校舍都没有坍倒，破坏的只是门扇窗户之类。陆地游泳池是在数百亩地大的一个跑马场旁的，从前西式的房子，而今都毁坏不堪，池内也被炸坏弹孔一个，许多水喉都已断掉。军医学校一部分被毁，而且，前后已有很高的瞭望台，记者到时曾登高遥望，南门城外，许多地方都了如指掌！气象台是在跑马场之旁，距军医学校很近，台内非特没有破坏，而且，每一层楼上都还有敌人用木板搭成的大床。

  最后，在凌铁村的尽头，是军医院旧址，这个医院之大为昔日全省之冠，院内设备，十分齐全，滨临郁江之畔，恬静空朗，是一个养病胜地，而且过去在城内有公共汽车直达，在交通上也很方便，而今院内病舍除了一部破毁外，在五舍一带，敌人搭有很多木屋子。

  凌铁村始终是可爱的，虽然它经过了这一次的浩劫，在那一带的洋房大厦，不管是机关住宅，都还以过去那种华丽的面目重见它们的主人呵！凌铁，爱！

四、西门三题

  提到西门，很容易使人想起昔日西门的热闹兴盛，更容易使人想到西门一带兴盛的原因来。昔日西门，是全市最荒僻的地方，市郊的西平场素有麻疯地之称，过去患麻疯的，都被逐于西门之外，即此一点便可想而知了。但是，自从特察里迁于西门外，集中一隅之后，情形一变。记得抗战军兴不久，记者留居邕市，有一次偶然走过，特察里与市上相距一条小河，河的那边红男绿女，酗酒高歌，然而河的这边，是一队宣传队在那里演剧宣传，记者忆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两句诗来。而今，记者走访，亦曾步过那里，昔日人肉市场的场所，今日是一片瓦砾堆了，完完整整的几十间房屋，再也找不到一片屋瓦是全的。

  沿着特察里一带，是林立的房子，昔日全为凭了那一所人肉市场而维生的人家，因为那一带地势较低，过去每年夏天郁江水上涨，都曾淹及，今首遭敌人破毁，后又逢大水所淹。因此，那一带的房屋是残破得特别为甚，沿路所见，荒凉满目，这是比北门各地不同的。

  从西门沿着西关路直走，最后经过镇北桥向强华街行去，那里有从前的南宁高中校址，记者步入废墟里看，里面还有一两座房子是比较完整的，其【他】都已成了瓦砾场的东西了。从强华街直走，出去不远就是旷野。左边是通从前干部学校直达西乡【塘】的，右边则入大塘吉安甘乡，这些小乡，敌人来时，是最热闹的地方。关于那边情形，下一篇通讯再详告诸位！

五、东门所见

  东门城一带，破坏得相当利害，城墙沿路从前的房子是很多的，而今【概】已毁坏，且都成了拉极什物推积之所了。东门这一带原本并不是很热闹繁华的地方，今日成了废墟，显得荒凉更甚，镇公所和中心小学校，都已看不出原【来】的面目。沿路上电线杆许多都已坍倒下来，这些，都显得比别的城门更甚的。敌人盘踞南宁，为时将已一载，记者没有入城之前，总以为城内的破坏损毁，必定十分利害，但是入城之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都已走遍，综观起来破毁得最利害的还走东西门两处，其余那些，虽被破毁，但是仍不失去本来面目。然而，这决不是敌人的良心所在，而是我军猛攻所使敌人狼狈败退，即此一点，便可想见！

  记者自西门出民生路中段向后段走去，那是东门最好的马路，从前大的商行并没有破坏，但是，那几家小店都不能幸存了。

  记者正步在废墟之中，时适一老人自此而过，穿着一套褴褛的衣服，肩挑一担破烂的衣物，白发苍苍，看去年已约在六十以上。走了不远便站立在那里，望着自己昔日的老家已成瓦砾一片，什么都找不出来，攀在一株树下，轻轻摇头，苦泪盈颊。记者相距二十余步，还可闻到微微的泣声。那时，在这一带的人很少，记者问他，因为彼此都能操着地方土话，故他肯将身所遭遇详答。

  他原是个八口之家，此次南宁陷落，家人四散，所有家中物品，均不及移出，而今他独自回来，以为自己的老家仍然存在。可是，看见的只是瓦砾一片，而子媳不知下落，情状之惨，怎不使他流泪呢？一生艰苦创造，今日已化为乌有，那一个人不会感痛恨日寇的凶横？

六、市区中心

  记者上面所写的是东西南北一带，最后要告诉诸位的，是市区中心的情形了。市形是东西较长、南北略短。昔日全市商业都聚集于市区中心，特别是兴宁路及民生路、德邻路一带，马路建筑既宽敞平坦，两旁商店也很美丽，从前南宁文化粮食供给之所的生活书店、大夏书局、苍梧书店、强华书局、建设书店等，都是散布在兴宁路及民生路上，一个比凌铁村那个更高的水塔，是建在民生路与德邻路之间的，而今还屹立在那里，生活书店、大夏书局等等和许多大的商行一样，只余下一座空屋而已。

  市区中心，破坏得也不怎样利害，过去南宁共划分为【十】镇，每镇都有中心小学一所，近十所的中学，都散布在市内一带，现今都已毁坏净尽了。昔日全省精华聚集之所，今日瓦砾遍地，弹痕血迹，不绝于目，南宁同胞失散死亡之惨，也够使人惊心。

  记者入城，曾于走访之便，顺探访各地友之下落，不是惨死非命，便不明去处，诚如古诗所云：“妨旧半为鬼。”其余市内许多小巷横街，都成了垃圾什物堆积之地，市中心许多房屋，都【堆】满了酒瓶和罐头，经敌人这一载的盘踞，数日来虽经我军民一致清理，但是，一股股的霉臭还熏人欲呕。从这些，也可以想见敌人的卫生和生活来了。

  读者诸君，把这些情形看后，怎不无感想，此仇此恨，如同海深，我们唯有努力抗战，加强团结进步，用抗战的最后胜利，用明日的自由解放，来洗涤这些奇耻大辱。

（丁明《劫后南宁巡礼》，《救亡日报》1940年11月20、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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