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我在南宁参加过的饭局、行业聚会,甚至咖啡时间的闲聊里,两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一个是AI,一个是平陆运河。饭局上可能有做跨境物流的,有地方国企搞技术的,有深圳回来在做OPC的,也有我这样的闲散人员,大家聊到最后总离不开这两个词。
人工智能和平陆运河,一个在数字世界,一个在物理世界,但都在重新定义“南宁是什么”。平陆运河让南宁从一个内陆城市变成了“近海城市”,物流网络从末端变成了节点;AI做的事与此平行,但发生在数字世界,是在把南宁从数据通道变成数据节点。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南宁正在从通道变成枢纽。通道的意思是别人借路走过,枢纽的意思是别人专门来你这里转接。通道的价值取决于流量的大小,枢纽的价值取决于你是否不可替代。
好吧,听起来可能有点宏大叙事。很多人提到AI和平陆运河,还在把它们当成遥远的概念,前者是科技新闻,后者是政府工作报告。但事实上,这两件事正在以看不见的方式改变南宁甚至整个广西。虽然节点不同、路径不一,但两件事的底层逻辑一致,都在把南宁往“连接者”的位置上推。
过去三十年,中国几乎每一座省会城市都在定义自己的位置。北京是权力和文化中心,上海是金融和贸易中心,深圳是创新和硬件中心,杭州是电商和数字经济中心。南宁呢,配得上自我定义吗?很长时间里,南宁的答案是“面向东盟的窗口”。但窗口是一个被动的位置,是别人往外看的地方,不是那个被看见的地方。
AI和平陆运河给了南宁不同的可能:它不需要成为北京或深圳,它或许永远无法诞生一个Open AI,但它有机会成为不可或缺的“AI出海路由器”,让中国技术精准服务东盟十亿人。而这个答案能否成立,取决于两股力量是否能同时到位:物理的通道和数字的通道是否都能打通,是否能形成稳定的内循环和内驱力。如果打通了,这座城市的位置和价值或被重新定义。
从2025年开始,广西把人工智能写进最核心的战略文件。围绕“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这条路径,南宁启动了一场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布局。从算力基础设施建设到数据治理开放,从产业基金设立到人才政策配套,从国内头部企业招商到东盟海外节点铺设。一年时间里,南宁从一个几乎没有人工智能产业基础的城市,走到了面向东盟的AI合作最前沿。
一系列具体的信号传递出来,媒体的叙事变了,体制内的会议变了,市民饭桌上的话题也变了。这些变化汇聚成一个模糊但真实的感知:这座城市正在进入一个不一样的节奏,虽然没有人能说清楚人工智能的前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很多人已经感受到了水温的变化。
这不是一次盲目试水,而是一场倾注了城市雄心与区域命运的战略选择,需要极大的决心、资源和执行力。事成了,南宁将完成从西南边陲首府到国际数字枢纽的跃迁;没成,则可能面临资源错配与发展机遇的错失。但成败本身又如何定义?无论结局如何,这个选择本身,已然在重塑这座城市的基因与未来。
在中国城市竞争的版图上,南宁长期处于一个微妙而尴尬的位置。南宁既是面向东盟的桥头堡,又不免陷入产业空心化的焦虑。传统的农业、旅游业和商贸业当然能维系城市运转,但无法支撑作为一个首府城市在激烈区域竞争中所渴望的存在感和话语权。
隔壁的贵阳用大数据在西南撕开了一道口子,昆明重新锚定了自己的国际通道位置,成都在电子信息产业里扎下了根。在下一个时代的产业版图上,南宁需要寻找自己的生态位。AI产业的出现,恰好为南宁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战略破局点。
这并非一时兴起的跟风,而是基于地缘政治与经济规律的深度考量。拥有超过6.5亿人口、平均年龄年轻、数字化需求喷薄的东盟市场,处在数字经济爆发的前夜,却面临数字基础设施薄弱与技术人才短缺的数字鸿沟。对北京、上海的AI巨头而言,东盟是重要的海外市场;但对近水楼台的南宁而言,东盟是其不容有失的战略腹地和主场市场。
南宁的选择,建立在两个判断之上。首先,中国与东盟的经济融合正在进入深水区,数字领域的合作被视为下一个十年最重要的增长极;其次,在AI时代,地理区位可能因为数据流动的“低延迟”需求而被重新估值,靠近市场、靠近数据源、靠近客户的位置,或许会变得比过去更值钱。
南宁要做的,不是成为北京的算法创新中心,也不是复制深圳的硬件制造基地,而是要成为连接中国强大AI能力与东盟广阔应用市场的“超级联系人”。这个定位指向一条具体的路径——“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一线城市做算法和底层模型,南宁做面向东盟的本地化适配和场景落地。这条路径精准抓住了全球AI产业分工中一个尚未被完全占领的生态位,为南宁找到了一条避开与一线城市和科技巨头正面竞争的差异化打法。
东盟市场的需求真实存在。在今年6月发布的176项“人工智能+制造”需求清单中,东盟企业需求30项,集中在能源智慧管控、农产品智能加工等领域。这些需求指向的不是尖端大模型,而是成本可控、能本地化部署、适应热带环境和网络条件的实用方案。
比如,印尼有超过3000个偏远村庄面临电力可及性挑战,人工智能恰恰可以释放这些地区的可再生能源开发潜力;新加坡关心的是金融AI合规和治理框架;老挝和柬埔寨部分地区需要的是成本极低、能扛得住雷雨季节的农业物联网设备。
这是一组梯度差异极大的需求,没有一套方案能全面覆盖。南宁的“跨境揭榜挂帅”机制,正是针对这个东盟十国的复杂现实设计的。东盟国家先提出真实需求,广西再面向全国征集解决方案。柬埔寨想要智慧安防,印尼求AI高速公路巡检方案,马来西亚找港口智慧运营技术,越南盼跨境农产品全链条数字化溯源……广西再从中筛选出覆盖各国家各行业的技术难题,向全国广发英雄帖。
这个模式的价值在于:它是场景引技术,而不是技术找市场。很多AI企业出海最大的痛点就是不知道东盟到底需要什么,费了半天劲做出来的产品没人买单。南宁的做法是把需求端的信号先亮出来,拿着真订单去找技术方合作。
但这与信息差对接有本质区别,核心在于主体反转和风险共担。在“跨境揭榜挂帅”模式下,东盟国家是主动的需求提出方,南宁及国内企业是解决方案的应征方。南宁筛选发布这些需求,本质上是为国内AI技术提供了一个验证即用的快速通道,解决的不只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落地”的问题。
对于应征的科技企业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商业需求,更像一份“可信赖的需求证明”。它表明需求方已经过官方机构与产业权威的双重甄别,具备真实预算和明确的实施意愿。这使得企业可以从“拿着锤子找钉子”的困境,转变为场景牵引技术的有序创新,从而大幅降低了试错成本。南宁在此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已经超越了单纯信息中介,而是作为机会的认证者和风险的共担方,这才是这套机制的本质所在。
去年初,广西提出人工智能时代“不能缺席、不能落后”,但让人困惑的是:作为西部沿边省区,广西发展人工智能的底气何在?这张牌桌上,南宁的筹码又是什么?南宁产业基础薄弱是老大难,GDP刚刚突破6000亿,还不到北京和上海的八分之一。没有顶尖高校,没有AI博士点,没有估值过百亿的AI独角兽。2025年广西工信领域AI核心产业产值890亿元。但这是全自治区的数字,不是南宁一城的。
南宁的筹码确实少得可怜,但还是坐上了这张拥挤的牌桌。这波人工智能浪潮,没有一座城市甘愿缺席。北京聚焦原始创新,上海押注产业落地,深圳深耕硬件生态,杭州卡位开源模型,广州培育垂类大模型。但“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这个定位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精准地找到了南宁在这个产业版图里唯一可能被需要的位置。
一个共识是,AI是国家博弈的战略制高点,中国AI出海、国际人工智能治理合作,已上升为国家战略。但顶层设计需要一个落地的地方。北京负责搞研发、定规则、引资金,而负责接需求、做适配、搞落地的,南宁舍我其谁?
这不是南宁自己选的,是地理位置选的。打开中国地图,南宁是中国距离东盟最近的省会城市;打开网络地图,南宁国际通信业务出入口局是继北京、上海、广州之后全国第四个,南宁至河内数据传输时延从百毫秒级降至几毫秒级;打开时间地图,中国-东盟博览会在南宁走过22年,沉淀下来的政商网络、使领馆渠道、民间往来,不是政策文件里的概念,是几十年商业活动积累下来的真实连接。
在“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这条战略路径上,南A中心是紧扣“广西集成”环节的重要落子。
冬花路上的南A中心,距我们家小区不到两公里。去年此时,恰是南A中心一期工程完工并试运营的节点。但在去年4月份之前,这里还是广西体育中心周边的一片空地。3个月后,数栋研发大楼和数据中心拔地而起。这个速度,本身就是“不能缺席、不能落后”的广西决心。
但这个名字,对大多数南宁人来说其实很陌生,不是网红建筑,甚至称不上是五象的地标。南A中心,全称“中国—东盟人工智能创新合作中心”。按照官方的解释,A既是AI的缩写,也意味着Alignment(对齐)、Acceleration(加速)、Amalgamation(集成)。
从2025年到2026年,围绕南A中心,一条清晰的产业梯队正在成型:链主扎桩、头部进场、中小出海、东盟落地。
中兴通讯在南A中心签了实体项目,区域研发中心和智算节点正在落地;科大讯飞的医保影像云已经覆盖了近270家医院,讯飞把国家级AI识图大赛也绑到了南A中心;安全领域的360、奇安信等,这些在别的地方不会轻易动窝的企业,也把南A当作他们出海东盟链条上的关键卡口;而作为在南宁本土成长起来的润建股份,已经把五象云谷智算中心建成广西最大规模的算力基础设施,并在东盟累计承接了超500个本地项目。
东盟端也在推动。越南、泰国、新加坡、老挝、缅甸、菲律宾6个国家的16家企业集中签约入驻南A中心;老挝慧汐国际已经在南A中心开始培训多语言AI客服人才;诚迈科技把东盟总部设在了南A中心,教育机器人已经进入了越南、缅甸、老挝的中小学课堂;还有五一视界、银河通用机器人也在南A中心落了实体。
上个月,摩尔线程、智元创新、中兴通讯等共同发起了“智企联”,首批55家成员。这并非常规的行业聚会,GPU算力底座、具身智能终端、通信网络基座——一条AI出海链条上的关键角色,在同一时间选择了南A中心作为集结地,恰好切中了南宁建设AI枢纽的硬支撑和软场景。
因为经常撰写科技和AI类文章,摩尔线程和智元机器人是我过去两年经常关注的名字。当这两家公司同时落户南宁时,确实让我更直观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一些变化,不是政策层面的,而是落地层面的。
把这些引进来的名字放到一起,很容易联想到十年前遍地开花的孵化器,挂牌、招商、补贴、空置,大多留下尴尬的结局。但南A中心和传统的孵化器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不是在一个存量市场里分蛋糕,而是在一个尚未成型的市场里修路。孵化器做的是把企业引进来,南A要做的是把技术翻译成东盟市场能用的产品,把算法变成曼谷街头上真正跑起来的系统。它不是写字楼,而是“口岸”。口岸是你从这里经过,不是因为这里舒适,而是因为这里能出海。
一年时间,这些布局正在变成可以被计算的成果。据2026年上半年公开披露的数据,围绕南A中心签约的国内人工智能项目已达90个,外资AI企业落地16家,良庆区的规上AI企业贡献了超过124亿元营收,全区AI相关企业数量接近3200家。
这些数字放在全国AI产业的盘子里不算大,但放在2024年几乎为零的起点上,南宁已经搭建出一个产业生态的雏形,也意味着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块真正有企业落子、有资本流动、有产业链上下游的AI棋盘。
但物理层面的积累只是第一步。一座城市的产业战略,最终要回答的问题不是“引进多少”,而是引进来的企业“为什么留在这里,以及留存如何改变这座城市的产业逻辑”。如果南宁的“集成”定位能跑通,带来的将不只是GDP数字的变化,而是一场更深层的结构性改变:从区位优势变成产业上的不可替代性。这关乎一座城市的能级,而不仅仅是经济体量。
首先是产业的质变。过去的南宁,作为中国—东盟博览会的永久举办地,更多扮演的是会议室与中转站的角色,价值链条短,产业附加值低。而AI产业的崛起,将推动南宁从地理枢纽升级为价值枢纽。这里将不再是简单的商品集散地,而是“数据、算法、算力”三大核心要素的汇聚之地,南宁也将从产业链的末端,一跃成为价值创造的中心。
其次是城市品牌的涅槃。“绿城”是南宁的生态名片,但在经济话语体系中,它有时也隐含产业单一、发展滞后的刻板印象。一个成功的AI之城,将为南宁贴上“前沿、创新、国际化”的全新标签。这种品牌形象的刷新,决定了下一轮投资的选择、政策资源的倾斜,以及这座城市里的人如何看待自己脚下这块土地。
我们当然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当人们谈起南宁,不再只是想起邕江水岸和老友粉,还会联想到顶尖的算法工程师、活跃的跨境资本与面向未来的AI黑科技。那时候,这座城市才算真正完成了品牌的现代化转型。
最深层次的,是人才与治理的跃迁。一座城市的未来,归根结底取决于能否吸引和留住顶尖人才。AI产业将会像一块磁石,引流的目标不仅是留住本地高校的毕业生,更是那些志在开拓东盟市场的精英冒险家,包括算法科学家、数据架构师、OPC超级个体、具有国际视野的产品经理与创业者。这批人才的涌入,将会改变城市的人口结构与创新活力。
从普惠市民的角度来看,AI产业的能力会渗透进城市治理的毛细血管,让南宁本身成为人工智能落地应用的展示橱窗。数百万辆电动车的通行效率被AI重新计算,共享电单车的违停处置从发现到派单缩至数秒,无人驾驶清扫车已在五象的街道上投入作业……
对普通市民而言,他们无须理解技术原理,只需在日常出行中感知到通勤更加顺畅、公共空间更加整洁、政务服务更加便捷、城市安全响应更加及时。一个运行更聪明的南宁,就是AI普惠最具体的形态。
2026年9月,平陆运河将建成通航。届时,货物可以从南宁直接装船,经平陆运河进入北部湾,再出海到东盟各国。这条通道一旦打通便不可逆,不会因为政策周期而中断,不会因为行政更迭而停摆。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这条数字通道的确定性要更低。AI产业的政策周期、技术迭代周期、市场竞争格局都在快速变化。南宁国际通信业务出入口局将到河内的时延降至毫秒级,构建了一定的物理隔离优势,但这种技术性优势存在被稀释的可能。若越南本地数据中心生态逐步成熟,或区域内出现新的跨境数据枢纽,南宁的“唯一性”将会受到挑战。对南宁而言,通过跨境数据规则对接与本地化算力服务构建深层次壁垒,或许会比单纯依赖物理站点更能抵御未来的竞争。
如此看来,这场投资的高回报,也意味着其背后隐藏的高风险。
首当其冲的,是生态断层的风险。南宁可以投入巨资建成南A中心、五象云谷智算中心这样世界级的算力“机场”,但最核心的挑战在于,能否建立起繁荣的“航线网络与航空公司生态”。如果最终只是吸引了东部AI企业前来租赁算力,将其视为一个廉价的数据预处理车间,而企业的研发中心、决策总部和利润中心依然留在北上深,那么南宁将很难形成真正的产业集聚,只能赚取产业链末端的微薄利润。
其次是通道替代的风险。南宁最大的底牌,是其作为“中国-东盟唯一数字通道”的不可替代性上。但这个唯一性客观上是脆弱的,或者说是有窗口期的。在国内,同样面向东南亚的云南(昆明)也在推进类似的布局,其在清洁能源、气候等方面的优势,可能打造出更具成本竞争力的算力中心;贵州深厚的大数据产业根基同样不容小觑。在东盟内部,新加坡、雅加达、曼谷自身也在全力发展AI产业。如果它们成功建立起足够强大的本土算力与人才体系,南宁的枢纽地位就有被架空的可能。
最根本的是人才的瓶颈。AI产业是顶级智慧的竞技场,如果南宁无法解决人才这一核心痛点,再宏伟、超前的规划也将面临落地乏力的困境。近几年,南宁密集出台了一系列人才新政,从创业启动资金、高层次人才奖励到“以赛引才”机制,都在试图为“北上广深”的溢出差序撕开一道口子;同时,广西人工智能学院加速运转,高校相关学科布局和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加速推进。然而,这些都难以逆转与一线城市在产业生态和薪资水平上的真实落差,人才依然是广西在AI战略中最真实的软肋。
同时,AI产业的发展速度决定了它需要与之匹配的制度供给速度。一座城市要想留住创新企业,不能只靠初始的激励政策,还要看制度能不能跟进产业的节奏,包括决策链条是否足够短、审批流程是否足够快、政策调整是否能够根据市场反馈及时修正。目前来看,南宁在AI战略推进上的效率和执行力已经得到验证,过去一年从战略构想到政策落地、从企业签约到项目开工,节奏在同类城市中是罕见的。
但AI产业的发展不是一次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当产业从招商阶段进入成长阶段,制度供给的持续性和稳定性,才是决定企业“来了之后愿不愿意留下来”的关键。这座城市的AI战略能走多远,不只取决于有多少企业签约,还取决于制度环境能否与产业同步进化。
在AI时代,地理位置或会被重新估值。毕竟数据中心的物理位置、网络延迟的差异、电力成本的差距,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经济变量。但这个价值有多大?大到足以支撑一个城市的产业战略吗?大到足以让企业从北京、深圳搬到南宁吗?大到足以改变中国-东盟数字经济的流向吗?
就南宁而言,这一切将取决于两股力量的赛跑。一股是AI对基础设施的依赖,让靠近客户的地理位置重新变得有价值;另一股是未来AI对地域差异的消解,会让地理位置变得不那么重要。南宁押注的是前者。
南宁的AI战略,本质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城市既没有一线城市的研发资源,也没有沿海城市的制造业基础时,能在AI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吗?南宁试图证明:在这个新时代,靠近连接节点的人依然能够获得溢价。这个判断是否成立,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至少,南宁没有在被动等待。
那么,我们该如何客观地衡量这场AI革命的成败?这里的“失败”,并非指毫无建树,而是指未能实现其核心战略目标,没有从地理通道升级为价值枢纽,导致巨大的投入与最终的产出不匹配,并因此错失了其他关键的发展机遇。具体而言,这种情况可能有以下几个维度的体现:
在经济回报上,可能表现为投入了数百亿基础设施和财政补贴后,AI产业对南宁市GDP、财政收入的实际贡献度未达预期,未能成为真正的支柱产业。空置的AI园区、利用率低下的算力中心,将成为这种失败的物理标志。
在战略定位上,可能表现为经过五年乃至十年的发展,南宁在向外界介绍自己时,依然只能强调“中国-东盟博览会的永久举办地”,而无法将“中国-东盟AI创新高地”作为新的城市名片。它在区域数字分工中,依然扮演的是会议室和收费站的角色,而非大脑和发动机。
最残酷的失败,是时间窗口上的失败。在南宁徘徊不前的同期,其他竞争对手成功卡位,承接了本轮AI产业出海的红利。南宁错过了确立其数字枢纽地位的历史性时间窗口。当市场格局已定,生态体系成熟,便失去了成为主要玩家的最佳时机。
但所谓的“失败”,究竟是真实的风险,还是被建构的假想敌?一场高规格的战略进取,其价值绝不仅仅由全胜或全败来定义。况且,如果真的“失败”了,这场实验真的一无是处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它所带来的隐性收益与路径重塑,将成为这座城市未来发展的宝贵遗产。
首先是硬资产的沉淀。真金白银投入建设的算力基础设施,不会因为战略调整而消失。即使东盟市场的落地脚步比预期更笨重,五象云谷的算力集群仍可服务于广西本土的数字化转型需求。而那些在过程中积累的、经过标注处理的东南亚语言、产业数据,本身就是一座极具价值的数据矿产,是未来任何产业发展都需要的稀缺资源。
其次也是最宝贵的,是人力资本的升级。这场AI革命本身就是一次“人才的强行军”。它会催生出一批理解前沿科技、熟悉国际规则、具备产业思维的治理人才,这批人的视野与能力将惠及城市未来几十年的治理体系;它为本地高校的毕业生提供了过去不敢想象的高端就业岗位,即便他们中会有人最终离开,也是散布在中国科技前沿的“南宁种子”;总会有一批经历过市场洗礼的工程师和创业者选择留下,成为本土创新生态最坚实的火种。
还有一点,是城市精神与认知的刷新。通过全力押注AI,南宁向世界宣告了它紧跟时代脉搏的决心和勇气,这是比任何短期经济指标都重要的精神财富。它完成了城市的数字化启蒙,让AI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政府、媒体、市民共同关心的话题。这种认知水平的提升,为下一代人拥抱数字文明埋下了种子。
对南宁而言,最重要的并非成败,而是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征程中,它是否已经全力以赴,是否已经突破了自我设限,是否已经为后来的探路者点燃了火把。当未来的某一天,人们回望这段历史时,他们会记得,在中国西南,曾有一座叫做南宁的城市,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勇敢地将自己的命运,押给了人工智能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