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南宁某扣肉摊,阿婆说你买这块五花肉蒸出来最糯
阿婆的竹夹子点了点案板左角那块肉。灯光昏黄,油渍浸透的木板纹路像一张旧地图。她说这块。蒸出来最糯。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净的猪油痕迹。我盯着那块五花肉看了很久。肥瘦层叠,大约五层。比我刚才挑的那块厚些。阿婆不再说话,转身去收拾旁边的猪脚。她大概觉得我懂了。或者,她早就知道我不会懂。买了。塑料袋勒进手指。肉摊的腥气混着隔壁烧卤店的甜香,飘到街口就散了。南宁的傍晚潮湿而黏稠,像一块还没蒸透的年糕。我穿过电动车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的手。也是这样的手。把五花肉码进青花碗,撒上豆豉,淋一圈米酒。灶台上的蒸汽把厨房玻璃糊成毛玻璃,外婆的脸就在那后面模糊地晃着。“糯”是什么味道呢。我把肉放在出租屋的砧板上。解开的塑料袋像一朵瘫软的花。手按上去,皮是韧的,脂肪是凉的,瘦肉泛着暗淡的粉红。我在异乡的厨房里独自面对一块肉,一种近乎庄严的荒谬感。冰箱上有去年春节贴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我撕掉它。又贴回去。
何必呢。小时候不爱吃肥肉。外婆总把瘦肉剔下来堆在我碗边。她说傻孩子,肥肉蒸透了,比云还轻。我不信。云怎么能吃呢。如今我信了。可外婆已经不在了。蒸肉也蒸得少了。一个人,犯不着。阿婆说这块最糯。大概是她在千百块五花肉之间练就的本事。如同有人会看天气,有人会听潮汐。她只消看一眼横切面,就知道哪块能在蒸汽里化成一汪温柔的油脂。而我呢。我站在她的肉摊前,像站在一个我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门口。那个世界有确定的法则:肥肉要厚,皮要薄,纹路要匀。糯就是糯。不必解释。我把肉搁进冰箱。明天再说罢。夜里下起雨。南宁的雨总是来得没道理。窗外的霓虹灯在水汽里晕开,像打翻的糖浆。我想起阿婆的竹夹子。想起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想起她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她大概见惯了像我这样的人。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漂着的,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模糊着的。买一块肉也要犹豫半天。她是懒得理我。但她说那块最糯。这话我反复嚼着。像嚼一粒夹生的米饭。有些道理是没法问的,只能信。
阿婆信她的肉,外婆信她的火候。而我呢。我信什么。我连一块五花肉都不敢信。雨声渐密。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块肉在里面慢慢变凉。明天蒸出来,到底糯不糯呢。大概只有蒸了才知道。大概也只有吃了才知道。许多事都是这样。总要等蒸汽升起来,等筷子戳下去,等那一点“糯”在舌尖化开,才算是真正活过了一回。如此而已。明早去菜市买两把葱。回来把这肉蒸了。糯也好,不糯也罢。阿婆说了,那就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