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角关注邕睦礼乐,第一时间获悉更多南宁文史内容)
文:邓伯安
最近群友给我看了一张标有“南门”字样的照片,说这是1936年元旦日军顾问团来南宁时所拍摄的。这引发了我的好奇。一直以来,日军二战时在南宁所拍摄的照片,因其视角独特,不少是未曾见过的南宁老建筑和景点,这些都是我重点收集的对象。特别是同一地点,中日双方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都能相互补充、印证。而就在这些对比中,我就发现了不少标注错误的照片。此前我就曾撰文过《闹乌龙!二战日寇航拍南宁的全景图,竟然是今贵港市???》一文,专门进行了考证,最后得出结论,所谓南宁的航拍照,实则为原贵县(今贵港市区)的航拍照。
此次出现的南宁古城门老照片,立刻就吸引了我的关注。此后几周我便和老街坊们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并查阅和收集了部分资料。最终确信,照片中的古城门确系在南宁,但并不是标注中的南城门,而是南宁的镇江门(老街坊通称“水闸门”)。
下面就让我们抽丝剥茧,一点点来论证这张照片背后的历史故事。
1
初看此照时,发布者在下面标注的是“南门”二字,这让我有点吃惊。因为此前我见过的皆是1939年《良友》杂志第149期第7页上标注“邕宁正南门”的照片。我也以此照做为南城门的标准照。所以再看到这张同样标注为南门的老照片时,内心不由得一震:二者从样式与结构上比对,相差很大,莫非此前看到的南城门老照片有误?
面对这样的疑惑,初时老街坊们也不知该如何分辨判断。笔者也端详了照片很久,大脑中飞快闪过之前所见过的街道老照片。忽然,笔者注意到了照片中挑水的老百姓,以及湿滑的地面。想到了曾有一张民权路的老照片,场景也是和其相似。二者会不会有关联?
笔者立刻翻阅到了该民权路照片并进行了仔细的对比,发现相似度竟然达到了90%!!!不管是街道两侧骑楼的排列,还是街道的宽度,二者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有些骑楼建筑还一直留存至六七十年代。以下四张对比图,时间跨度从30年代至60年代,笔者标注的建筑都能够一一对应的,相似度几乎一致。特别是标注红色B的骑楼建筑,因其屋顶样式特点鲜明,至60年代都未曾改变。


同时原兴宁路的老街坊黄信耀也对这4张照片内的建筑进行了确证,其还找到了原民权路的老街坊,让他们辨认照片中的房屋,是不是他们儿时的居所。帮助笔者确认了从标注红色A至B的骑楼门牌数为双数,大概是114号~120号。红色C的骑楼为单数,大概是97号~103号。
2
除此之外,街道两旁的商铺和广告,也是笔者论证的重要证明。照片中有不少醒目的店铺与广告,街道左侧有“姑嫂丸”、“华丽卫生理发室”,街道右侧有“光荣印务局”、“覃度容老医馆”、“昌发厂”、“国医范允傅医务馆”。其中“覃度容老医馆”就在1936年的《南宁民国日报》上长时间刊登医馆广告,并写明地址就在民权路116号,不仅明确了照片中的街道就是民权路,并且与黄信耀等老街坊们提供的门牌号排列顺序一致。

而笔者好友“夜莞瞳”还提供了与“光荣印务局”有关的部分资料,在《南宁市·经济卷上》“印刷”一栏中就提及,民国廿三年(1934)年南宁印刷厂增加了“光荣印务局”,但并未提地址是否在民权路。这也从侧面说明,此照拍摄不会早于1934年。

另外像“姑嫂丸”这类药品广告,也是在南宁不少老照片中能够见到,当时其是由民生路的五洲药店所代理,因为药效好,南宁不少药店均有分销并挂有广告。下列是挂有“姑嫂丸”广告的另外两个地点,左图在中山南环路口,右图在民生路大巷处。
剩余的其他店铺,则留待笔者日后再去慢慢考证了,毕竟找将近百年前的店铺信息,也是大海捞针、劳心费力,上述这三家已经足够确证照片中是民权路无疑了。
3
镇江门(水闸门)与安塞门一样,离江边很近,历来都是在南宁老城街坊出入挑水的地方,所以常年街道都是湿漉漉的。这也与照片中的场景完全一致。但如果说是南门,就完全不符合了。因为南门距离江边远,旧时住在中山路的人都不会进出南门去挑水,而是进出离江边更近的民族路头的安塞门去挑水。照片中站在城门下的行人,其身高与城门高,比例接近6:1,符合晚清时南宁古城墙三丈一尺(9.6米)的高度。
还有一张很重要的照片,也能佐证此是水闸门。便是下图这张晚清时来邕传教士所拍摄的邕江照。照片发布者标注了高出周围房屋的水闸门城楼的位置,虽然清晰度不高,但我们放大后也能看到,其样式与原照城门几乎是一样的,都是硬山顶的结构,屋脊都有轻微下凹的造型。


上述的分析判断,均得到了老街坊们的认可。那笔者再来分析照片背面的文字,日军顾问团1936年元旦于南宁拍摄,到底对不对?
4
笔者咨询了做广西抗战历史资料收集的朋友,得到了部分文献,均显示从1933年至1936年,新桂系与日本开展了较为深入的合作与交流。南宁军校不仅购买了大批的日本军火,如山炮、步枪、机关枪、工兵器材等,还在此基础上成立了各科目培训班,聘请日军担任教官。当时在南宁军校内,共有三十多名日本教官来培养桂系学员,已知的有高桥大佐、市村野蛮、加藤少佐等。此外,空军方面也聘请了日本教官,如佐藤少校等。
新桂系对日合作不仅是引进来,还实现了走出去。前后送了两批航空学员去往日本留学深造。直至1936年6月爆发“两广事变”(又称“六一事变”)逼蒋抗日,新桂系与日本的合作才完全终止,最后一批日本教官也在“两广事变”爆发前夕离开了广西。
1936年元旦,南宁是存在日本军事顾问团的,并且这个顾问团还是长期留驻南宁的,是桂、日合作的产物。所以日军顾问团是有可能拍摄了这张照片。但日军顾问团有没有把地点和位置写对,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日军把南宁弄错也不是一两次了,笔者在文章开头时有提到过,在此不再多言。
综上分析,笔者可以很肯定的说,这张照片中的古城门,就是今南宁民权路的镇江门(水闸门),拍摄的时间不早于1934年底,不晚于1936年中。而水闸门最终拆除于1936年7月26日。但时值“两广事变”,局势动荡,经费有限,仅拆除城楼部分,城门并未来得及拆除。据共和路梁保罗牧师回忆,因为水闸门地势较高,视野开阔,靠近市区。抗战爆发后,南宁政府便在水闸门城墙顶上架设防空警报器,每遇日军空袭、空扰,就会鸣响警报。

5
笔者对照片的判断分析,主要是定位在了街道、商铺、文献、老照片对比、老街坊回忆等多点比对上,而非古城门本身。因为单以古城门做为参照物,内容太少,范围太小,准确性不高。而将参照物扩大到整个街道、商铺、文献、老照片对比、老街坊回忆等,内容多、范围大,准确性自然就高。
至于说互证的老照片中,存在极个别骑楼高低不一致,电线杆、广告存在细微差别。这些只是城市设施的变化,并不会改变街道和建筑的整体布局,故不作为判断依据去展开细说。而老街坊是否存在记忆偏差,只要多问几个,回忆的数据量足够多,也能够规避记忆偏差的问题。
有些小伙伴提出照片背后写有“南门”的字样,并列举出了是南城门的理由。笔者看后认为依据单一,漏洞颇多,猜测为主,没有能够直接确证的东西,观点站不住脚。笔者也本于交流探讨的原则,在此将有疑惑的观点一一列出,并做出笔者自己的分析,供读者们思考。

疑惑一:《良友》杂志标注的“邕宁正南门”照片,不是南门,而是南宁某处碉楼或庙楼!
首先,看照片中南门城楼和门洞的比例,可以大致推算出城墙整体高度是符合晚清南宁古城墙三丈一尺(9.6米)的。其次,照片中南门城楼的屋顶样式为重檐歇山顶,这样的顶式不是普通的碉楼或庙楼可以使用的,如果用了,就属于僭越,这在古代是非常严重的礼法等级问题。而南宁作为府城,能使用歇山顶或重檐歇山顶的建筑,只有官方建筑,如衙门、孔庙、城隍、城门、官寺等,民间的碉楼或庙楼,能够使用此等级的屋顶吗?
疑惑二:民国《邕宁县志·城垣》一篇中,有关于对南门的描述,与《良友》杂志的“邕宁正南门”照片不符。
《邕宁县志》对晚清光绪四年(1878)重修南城门的描述很详细,有风雨亭、左右精舍等。但1939年《良友》刊登照片时,距离南城门重修已过去61年。哪怕照片最早拍摄于1927年拆卸南城门前,也已过去49年。这期间南宁就爆发过晚清会党暴动、北洋军阀混战,南城门上的左右精舍、风雨亭是否北战火破坏,谁也不好说。哪怕没受到战乱的破坏,经历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风吹雨打,左右精舍、风雨亭是否年久失修而塌损,谁也不清楚。所以笔者很难将《良友》杂志中南城门的照片完全对应上《邕宁县志》的记载去分析。哪怕是目前通过照片已知的北城门和镇江门(水闸门),其城门样式也并非完全对应上古籍里关于南宁古城门的记载。
并且《良友》刊登的照片,拍摄角度也不完整,城墙两侧是否存在左右精舍,城门前是否建有风雨亭,我们也看不到。而镇江门(水闸门)城楼两侧的房屋,是进入民国后增建的,在晚清传教士拍摄的南宁江边照片中,镇江门(水闸门)城楼两侧并无什么左、右精舍。以左右精舍来判定镇江门(水闸门)的照片是南城门,《良友》的照片不是南城门,是否过于草率、武断?这种判定是否准确?
疑惑三:《良友》杂志“邕宁正南门”照片中的南门存在台阶,根本不方便马车牛车通行,怎么可能会是城门?
关于南门的地势,在1932年9月10日《南宁民国日报》第7页一则题为“改建马路 削平南门口斜度”的新闻中,就描述了南城门“惟城门口一段,地势太高,驶车行人,咸感不便,且两方汽车往来,城内城外,因高低障碍,遥望未见行人,以致本月一日有军校第三十八号汽车失慎”。该则新闻笔者已发布在《《南宁民国日报》连载(3) | 1932年6—12月 街市修缮新闻》中,读者可自行查阅。新闻中所描述的地形,不正与照片中南门的地势一致吗?
并且不是所有的城门,都是进出车辆的。以广西现存的古城门为例,贺州市富川县古明城“向日门”和桂林市永福县永宁州古城“东兴门”,均是属于台阶型城门,地势较高。明清官员进城是以乘坐轿子为主,几乎不会乘坐马车。而南门外的道路,也不是南宁古代的交通要道。明清时期的邮驿官道,去往武鸣、宾阳方向,是出北城门。去往隆安方向是出仓西门。去往新宁州、永淳、上思州的方向,是出镇江门(水闸门)过江,到河对岸的弘仁寺才是出发地点。南门、东门、安塞三门,均不是马车牛车主要通行的城门。

1939年日军《小犬的从军》日记里,绘制的11月24日穿过南城门的入城仪式,日军也是骑马入城。

疑惑四:有人称将镇江门(水闸门)原照放大后,看到了门洞外有大量的建筑,并且城门上隐约有“南楼”字样。
笔者目前从群友手上得到的照片并非原件,清晰度有限,无法判定这种说法是否准确。但笔者知道,清末陆荣廷就已在镇江门(水闸门)外修建六角亭,李宗仁、白崇禧执掌广西大权后,忌讳六角亭“六”、“陆”的谐音,曾改为“日新亭”,并将镇江门(水闸门)外的空地,开辟成了临江公园“挹江园”。其和笔者此前发布的《(南宁)临江花园》,共同构成了南宁最早的“河堤景观绿化工程”


疑惑五:照片中,街道两旁的骑楼建筑是紧贴城门两侧城墙的,与当时已存在的当阳街、临江街不符,反而符合中山路的情况,所以照片应是南城门。
对此笔者很仔细的看了又看,并没有发现照片里街道两旁的骑楼是紧贴城墙的,反而是距离城墙大概有两三米。并且中山路两旁的建筑,也不是像照片那样,与城门成90°垂直的关系。笔者与老街坊黄信耀探讨过,南城门是开向今南环路方向的,与中山路形成30°~40°的夹角。所以站在中山路的北段看向南城门方向,是能够看到南城门部分侧面的,而非完全的正面。

结尾
早前不少老街坊在翻阅下列这张民权路老照片时就觉得很奇怪。按照拍摄的角度,应该是站在三四层楼高的地方向下俯拍的。但街心正中央,那么高的位置人是如何上去的?悬吊?搭梯?感觉都不合理。但大家看到这张城楼照片时,顿时醒悟,拍摄者正是站在城楼上拍摄的。可以说,这两张照片,一张是从城楼上俯瞰拍摄民权路,另一张是站在民权路与明德街的交岔路口处,向城门方向拍摄。两张照片从两个相向的角度,互相确证在了一起。


(文章使用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南宁民国日报》连载内容
《南宁民国日报》连载(1) | 1931年7—12月 街市修缮新闻
《南宁民国日报》连载(2) | 1932年1—5月街市修缮新闻
《南宁民国日报》连载(3) | 1932年6—12月 街市修缮新闻
邓伯安精彩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