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一假期,我没有奔赴诗和远方,只是窝在家里整理公众号推文,偶然刷到一条视频,心里五味杂陈。
视频里,韩国网友来到广西南宁,看到街头摊贩上摆着的西瓜,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太便宜了!太幸福了!”
他们不会知道,这份让他们惊叹不已的“幸福”,早已是我们南宁人习以为常的日常——西瓜十元就能买三个、四个,大的足有四五斤重,随手就能拎上一袋,便宜得仿佛不值一提。
可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宁人,作为苏圩、吴圩(苏吴盆地)农民的后代,我看着视频里的欢呼,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辛酸与沉重。
没人知道,这些廉价的西瓜,这份被外人羡慕的瓜果自由,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家乡农民用日复一日的操劳、一点一滴的汗水换来的。
我的童年,藏着西瓜地里的艰辛与希望
我是70年代出生的女生,从六岁起,童年的记忆就和西瓜、田地紧紧绑在一起。
我们苏吴盆地,有着雨热同季的好气候,土地肥沃得舍不得让它有片刻荒芜。田地里一年能种好几茬,水果地套种花生、玉米、黄豆,甘蔗地也能套种西瓜,农民们从年头忙到年尾,脚下的土地从来没有休整过,手里的活也从来没有停过。
那时候,没有便捷的机动车,妈妈推着人力木车,我在后面使劲帮忙推,一路颠簸着,把自家种的西瓜拉到南北公路——也就是现在的国道G325。那条路上种满了相思树,常年被风吹拂着,树干弯成一道温柔的穹顶,浓密的树荫遮住了整条路面,也成了农民们摆摊卖农产品的天然遮阳棚。以下是今天路过的国道G325摆卖。
那时候的交通很落后,一天只有两三趟客车,来往的小轿车更是寥寥无几,路边摆摊的农民,大多是守着一整天,也卖不出几个瓜。我们拉的西瓜,一个只卖五毛钱,运气好的时候,遇上收购的货车,才能一次性清完一木车——那满满一车,有几十个西瓜,是我们一家人好几天的希望。(以下是今天路边装车摆卖)
我还记得,那时候种的西瓜叫新红宝,种子听说是从香港进口的,农民们小心翼翼地照料,盼着能有个好收成,能多卖几个钱。
后来,时代慢慢进步,人力木车换成了牛车,再换成拖拉机,到现在的机动车、电动三轮车,运输方便了,可西瓜的价格,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五一回老家,我听到村里的瓜农叹气:上个月的西瓜,才卖几毛钱一斤,种了大半年,赚不了几个钱,不贴钱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个四五斤重的西瓜,现在路边标价2元一个,抵不上一瓶矿泉水。可没人知道,一个西瓜从发芽到成熟,要耗费农民多少心血——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授粉、喷药、施肥,晚上八点还要抽水淋地,一天到晚,没有片刻休息,日复一日,才能等来果实成熟。
我也曾刷到过,有些在华工作的日本人,因为喜欢吃西瓜,觉得中国的西瓜太便宜,甚至不愿意回国。他们享受着中国农民带来的瓜果自由,却不知道,这份自由的背后,是无数农民的血汗与微薄收入。
不止西瓜,还有甘蔗,还有无数农民的无奈
除了西瓜,家乡的甘蔗,更是刻在我心底最深的牵挂,也藏着乡亲们说不尽的委屈与心酸。今年清明节回村,我一眼就看见,村里及周边的甘蔗地里,还有少部分甘蔗孤零零地立着,没能及时砍收。谁都知道,甘蔗从下种到成熟,要耗上整整10个月以上的光阴,一亩地辛辛苦苦打理下来,也就产5-7吨。可这甘蔗最娇贵,一旦砍收不及时,不仅会影响糖分、拉低收购价,还会耽误下一轮种植,一年的辛苦就可能打折扣。
最让人揪心的是,近期刷到的抖音,更让这份心酸雪上加霜——4月下旬开始,大量广西蔗农驾驶着满载甘蔗的货车,奔赴几百公里外的广东化州耀明糖厂,长长的货车队伍在糖厂门前排起几公里的长队,司机们吃住都在驾驶室,一等就是两三天,只为能把手里的甘蔗卖出去。
究其原因,是今年全国甘蔗种植面积增幅较大,叠加市场疲软,不仅广东本地果蔗大量滞销,广西部分甘蔗也面临销路难题。往年这个时候,糖厂的榨季早已在4月中旬结束,而广东化州的耀明糖厂,却破例为各地蔗农开启了“加时赛”,敞开收购滞销甘蔗,不论产地、不论数量,即便果蔗水分高、出糖率低,甚至会堵塞压榨设备,糖厂老板也咬牙扛了下来,还特意改造设备、为排队司机提供餐食和补贴,被网友称为“全网最暖糖厂”。
可即便有这样的暖心助力,也难掩蔗农们的困境。最让人揪心的,是甘蔗的收购价——十多年来,几乎纹丝未动。2012年,甘蔗收购价是480-530元一吨,一晃十几年过去,物价翻了又翻,人工、化肥、种子的价格涨了又涨,可甘蔗的价钱,依旧停留在原地,一分没涨,就连广西部分地区甘蔗收购价达到每吨520元,在如今的成本压力下,也显得杯水车薪
就按去年540元一吨的收购价算,一亩甘蔗的毛收入,也才3000-4000元。可这只是账面数字,扣掉种子、化肥、农药的成本,再减去人工砍收、运输的开支,一亩地的净利润,也就一千块钱左右——这还是风调雨顺、没有病虫害,且不算任何政府补贴的理想情况。
身边也有人劝过乡亲们:既然种甘蔗不赚钱,不如改种别的水果?可他们不懂,我们农民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种其他水果,看着每亩净利润能有1000-3000元,看似比甘蔗强,可从栽苗到挂果,要熬上3-5年的投资回收周期。这几年里,要一直投入成本、精心照料,能不能有收成、市场行情好不好,都是未知数,平摊到每年,其实并不比种甘蔗多赚多少,反而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前期投入大,一旦市场波动,辛苦几年可能血本无归。
还有人说种桉树省心,可我太清楚了。作为一名林业人,我深知从退耕还林到清桉行动,政策的不确定性让桉树种植也充满了变数,根本算不上稳妥的出路。更让人无奈的是种水稻,在我们广西,一亩水稻产量700斤的情况下,净利润也才300-400元,这还是风调雨顺、没有干旱和病虫害的好年景。农民辛辛苦苦忙一季,到头来连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开支都未必能覆盖,这样的收成,谁又愿意去种呢?
我们每天吃的糖、喝的含糖饮料,每六份里就有三份来自广西的糖蔗。广西作为全国蔗糖生产大省,甘蔗更是国家战略储备物资,可种甘蔗的蔗农,却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国家虽有补贴扶持,可申报复杂、到账延迟等问题,让这份帮扶打了折扣;即便有广东耀明糖厂这样的暖心之举,也只能解一时之困,解不了长久之难。
看着那些奔赴几百公里排队卖蔗的乡亲,看着田地里日复一日操劳却难有回报的农民,看着家乡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被流转的土地,我心里依旧满是无解与心疼。韩国网友的幸福欢呼还在耳边,日本友人享受着廉价瓜果的自由,可这份“幸福”与“自由”,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广西农民用汗水、用辛劳、用微薄的收入换来的。
我常常在想,什么时候,农民的辛苦能被真正看见?什么时候,他们的付出能与回报成正比?什么时候,家乡的土地上,能少一些无奈的叹息,多一些踏实的笑容?这份牵挂,这份期盼,藏在每一颗西瓜、每一根甘蔗里,也藏在每一个农民后代的心底,盼着有一天,能迎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