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孔庙外景,左上为青秀山龙象塔。(摄/禺青。下同)
算上这次,南宁孔庙我已来过多次。时间跨度自青年至中年,除了游人渐众、设施愈便之外,它的形体——建筑——从未改变,孔庙还是那个孔庙。但细细回想,这几回到孔庙,目光所驻之处却各不相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和一位女生同来,天热,便在屋檐下纳凉。屋内展陈的圣人故事,成了俩小年轻的文雅的背景。
数年过去,此番再来孔庙,本是乘水上巴士,见时间尚早,便信步逛一逛。这一次,却逛出了新意。以前不曾留意的建筑,今日才有“蓦然回首”的惊讶。史载,北宋皇祐年间,时任邕州知州刘初建孔庙于仓西门外(今南宁市人民路附近),几经兴废,后迁址青秀山脚。如今的孔庙,其中轴线上的建筑多为等级较高的歇山顶,最华美的是大成殿,重檐歇山式,柱梁间施以硕大的斗栱,出檐深远,檐角昂翘,是典型的宋风。檐柱为蟠龙柱,颇似晋祠圣母殿的规格。圣母殿乃晋祠主殿,格制自然至高,而大成殿在孔庙中亦最尊贵,故屋面、屋身、台基皆最为庄重。
然而我觉得孔庙中最出彩的,倒非那些华丽的屋面、庄严的台基或梁柱斗栱的堂皇,而是它们共有的歇山顶——做法却不尽相同,尤其是位于大成殿之后的崇圣祠。它是砖木结构,主体色偏灰褐,与大成殿黄色琉璃瓦所造的尊贵明亮迥异。崇圣祠屋顶为单檐歇山顶,灰塑筒瓦,饰脊宽幅,颇有岭南祠堂建筑的风格。柱梁间不施斗栱,而由梁头承托屋面。初看之下,它给我的第一印象,不过是颜色与前后建筑不同罢了。它前面的大成殿、身后的明伦堂,都是木结构,唯有它灰灰的,夹在中间。
崇圣祠以梁头承托屋面,不施斗栱。
而当我坐在边厢檐下纳凉时,抬头恍然望见它的歇山面,竟是穿斗式构架!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其他墙面全无穿斗痕迹,却唯独在歇山面显露出来。于是好奇它的内部构造,便因构架之趣——而非里面圣人的光辉——走进了建筑。一进来便愣住了:内堂柱点所呈现的屋架结构是抬梁式,椽栿升斗一应俱全,规规矩矩地成为一座典型的抬梁式木建筑。然而,当我望向歇山面时,外围柱点之上却分明采用了穿斗结构。也就是说,它融合了中国古建筑的两大木结构,呈现“外穿内抬”的风格。我曾去过宜宾李庄,多见纯粹的穿斗,可谓一穿到底;也见过河北正定隆兴寺,是统一的抬梁式,一抬到底。可我眼前这南宁孔庙,竟穿抬共存于一幢建筑之内!于我而言,实为少见。
崇圣祠内部,近处为穿斗式梁架,远处为穿斗式歇山面。
崇圣祠的单檐歇山顶与穿斗式歇山面。
崇圣祠的歇山面做成穿斗,是营造本身的必然吗?一般而言,并非如此。一幢建筑若以抬梁构造屋架,即使是歇山顶,歇山面亦可做成抬梁形式,譬如同在孔庙中的明伦堂,其歇山面便是抬梁。既非必要,却仍要做成穿斗,且仅限于歇山面,那便大抵可归结为一种当地的建筑意趣。通常歇山面的处理,是施以梁架后封板装修,较少任其敞露,毕竟遮风挡雨、防寒保暖是建筑的主要功能,也是人类居住的基本需求。但此类建筑并非用于居住,而是祭祀,采光便成了重要考量。于是可以看到,孔庙那些主殿,无论大成殿还是崇圣祠,屋身梁架与屋面之间总留有空隙。连大成殿的歇山面也是穿斗形式,这与斗拱、蟠龙柱、大理石台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