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宁到河内:越南汉文化的百年退潮

来越南之前，我对这个国家了解很少。仅有的历史知识大概是这些：越南曾经是中国的一部分，后来独立，变成中国的藩属国。再后来法国人打进来，清朝派兵跟法国干了一仗，陆地上其实打赢了，但最后签了条约，彻底放弃了越南。之后越南又经历了法越战争、越美战争，才真正赢得独立。

就这些。很粗的线条，没什么细节。

火车过了凭祥，进入越南河内，窗外的招牌就全变了。汉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大量声调符号的拉丁字母。

到了河内老城区，说实话，第一感觉跟广西的一些城市挺像的。街道不宽，楼房不高，树多，热，湿。走几步就是一家米粉店，再走几步又是一家咖啡店，满街都是。但两样东西提醒你这不是中国：满街的摩托车，轰鸣声不停地在耳边；路上的行人，不少人还戴着斗笠——一位戴斗笠的妇女推着装满橘子的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

招牌全是拉丁字母，没有一个汉字。你完全不会想到，这个地方曾经用了两千年的中文。

但等你走进街边的寺庙，老建筑，画风突变。

满墙汉字

沿街会撞见一些老建筑。建筑本身是越南风格的——黄色墙面、东南亚式的雕花门头，跟中国的祠堂庙宇是两回事。但牌楼上的匾额、两侧的楹联，全是工整的汉字。如果只看那些字，你会以为自己站在福建或广东的某座老建筑前面。

推门进去，抬头是金漆大字的匾额，低头是雕龙画凤的香案，满眼的汉字。

我去了好几座庙。巴达寺（Chùa Bà Đá）门面上写着越南文，但门楣和两侧全是汉字。

另一座庙的牌坊式大门，门牌写着160号。正中是一个醒目的"靈"字，左右两侧刻着"新開"，横梁上下都是整排的汉字楹联。

河内老城区还保留着当年华人的会馆。粤东会馆的门口，石刻的汉字竖匾立在两侧，透过门洞能看到里面的香炉和神龛。会馆很大，好几进院子，但说实话，我有点失望。我以为里面会有很多华人的介绍，结果进去一看，到处放着缝纫机和自行车，更像是被人借去堆杂物的地方。

只有一间单独的屋子，还留着当年的样子。屋里立着一块红色木牌，上面用中越双语刻着：中国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1904年曾到此处。旁边写着——"民族独立，民权自由，民生幸福"。

一百多年前，孙中山和越南革命者潘佩珠就在河内，用汉文笔谈，谋划两国的革命。那时候，汉字是两个民族之间沟通的桥梁。

不远处就是福建会馆。走进去，从门厅到正殿，匾额、对联、雕刻，层层叠叠，全是汉字。但里面也没什么华人纪念物，似乎是几个大学生在给游客展览怎么做纸、刻印章。

这两座会馆，当年肯定都不是空的。

晚清到民国，广东、福建沿海的人下到越南做生意。同省同乡的人凑钱建一座会馆：里面拜本省的神（粤东人拜关帝，福建人拜妈祖），办同乡学堂，新来的人先住进去，找工作、谈生意、办婚丧都在这里。会馆是"商会+庙+学校+招待所"四合一，是同乡人在异国的家。

那为什么现在里面一个福建人和粤东人都没有了？——这是另一段故事，我后面再讲。

现在这些汉字，已经不是给人"用"的了。它们是文物。

庙里，古建筑里全是汉字，街上一个都没有。 这个反差，比任何历史书都直观。

两千年的"小中华"

越南跟中华文化的渊源，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深得多。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在越南设郡，汉字进入这片土地。从那时起，越南用了将近两千年的汉字。这不是"受了点影响"的程度——越南建文庙、拜孔子、考科举，整套制度照搬中国。

河内的文庙建于1070年，仿曲阜孔庙，里面立着82通进士碑，记录了1300多名通过科举考试的越南读书人。这些碑在201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越南皇帝下的圣旨，也是用汉字写的。我在民族学博物馆见过一份——通篇汉字，外围环绕着传统纹样，跟同时期中国的圣旨几乎一样。

越南甚至自称"小中华"。尤其是满清入关之后，越南觉得中原已经"沦陷"了，自己才是中华文明的正统继承人。对内称皇帝，对中国称国王；管中国叫"北朝"，管自己叫"南朝"。

越南语里至今有60%以上的词汇来自汉语。政治、法律等领域，这个比例高达70%-80%。他们每天都在用这些词，只是不知道那是汉字的读音。

一百年，断得干干净净

这么深的文化根基，是怎么在一百年里连根拔掉的？

要从法国人说起。

1651年，法国传教士亚历山大·德·罗德编了一本越葡拉三语词典，把越南语用拉丁字母拼了出来。这套拼写系统叫"国语字"（Chữ Quốc Ngữ），最初只在教会内部使用，没人当回事。

但法国殖民者看到了它的价值。

1881年，法国要求越南南部官方使用国语字。1910年，列为学校必修。1919年，越南举行了最后一次科举考试——这也是全世界最后一场科举，比中国废除科举还晚了14年。1924年，学校全面禁止使用中文。

法国人的目的很明确：切断越南和中国的文化纽带，便于殖民统治。

但事情的另一面是，越南的知识分子也在主动推动拉丁化。1907年的"东京义塾运动"中，越南改革派知识分子把国语字当作现代化的工具——汉字太难学了，全国95%的人是文盲，拉丁字母简单得多。

1945年，胡志明用国语字宣读《独立宣言》。他本人精通汉文，写得一手好汉诗。但他仍然坚决推行拉丁化。

这也是越南跟日本、韩国最大的不同。日本保留了汉字，韩国至少还在部分使用。越南是汉字文化圈里唯一彻底改用拉丁字母的国家，走得最远，断得最干净。

还在，但已经是过去

回到前面留下的问题——会馆里的福建人和粤东人，去哪儿了？

1978年，中越关系恶化，越南发起大规模反华运动，北越的华人几乎一夜走空，几十万人被驱逐或自己离开。河内老城区的华人社区，从那一年起就断了。会馆被没收，现在直接变成了当地人堆杂物、办展览。建筑还在，"乡"早就空了。

北越的华人主要从陆路涌入中国（云南河口、广西凭祥），南越（西贡堤岸）的华人则挤上小船出海——那就是那个年代最有名的画面："越南船民"。

博物馆里有一户越南人家的客厅——金漆木雕的隔扇、雕花横梁，正中悬着一块汉字大匾。这不是庙，是一百年前，越南有钱人家里就是这个样子。

越南人除了用汉字，还自己造过一套字。

汉字背后是文言文体系——写出来的内容是中文，不是越南语。越南人精通汉字，但想用文字记下自己说的话（诗、歌、地名、民间故事），就得另造一套字。从大约一千年前，他们开始把汉字拆开重组。比如越南语里"天"读 trời，字喃就用"天"加"上"，组合成一个新字（𡗶）。这种造字方法持续了上千年，攒下几千个字喃字，专门拼越南语。

这套字叫字喃（Chữ Nôm，"南字"，越南人自己的字）。官方文书一直用汉字，字喃主要用在文学和民间。19世纪初阮攸的《金云翘传》就是用字喃写的，被誉为越南的民族史诗。

但字喃太难——得先精通汉字，再多认几千个字喃字，识字门槛比纯汉字还高。法国人推拉丁化的时候，它跟汉字一起被淘汰了。

现在，全世界能读懂字喃的人据说不到一百个。将近一千年的文化遗产，正在面临"无人可读"的风险。

一种文化真正消失的标志，不是被摧毁，而是被保护起来。

当它需要围栏、玻璃罩和解说牌的时候，说明它已经不属于日常生活了。

退潮之后

当然中华文化好像也没有完全消失。

越南人过春节，贴红对联，祭祖拜佛，重视教育——这些习惯还在。越南语里60%以上的词汇还是来自汉语，只是换了拉丁字母的壳。

但表层的东西确实没了。汉字没了，科举没了，文庙变成了旅游景点。新一代越南人看着祠堂里的汉字匾额，就像我们看甲骨文——知道那是自己文化的一部分，但已经读不懂了。

火车到河内，文字就断了。但文化的退潮，不是在那条边境线上发生的。它用了一百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只剩寺庙里的匾额和博物馆里的碑刻。

这些汉字还会在那里很久。只是越来越少越南人知道，它们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