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第一次听说仙女山,是在一个酒局上。
同事老张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小朱,你不是喜欢爬山吗?去我们宾阳思陇镇走走,那边有座仙女山,山顶有块巨石,长得像个女人头。”
“然后呢?”
“然后?山脚下有个古桐村,村子旁边有条小溪,水凉得刺骨。上山路上全是牛粪,小心踩到。”
“这跟仙女有什么关系?”
老张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那座山为什么叫仙女山吗?”
02
老张放下酒杯,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昆仑关这一带是一片富饶之地。山清水秀,五谷丰登。天上有个仙女,看中了这块地方,就偷偷下凡了。”
“仙女下凡这种故事,我听过八百个了。”我说。
“你听我说完。”老张瞪了我一眼,“她下凡不是为了好玩。她是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她在天上看了几百年,实在忍不住了,就跳了下来。”
“跳下来?”
“对。从天上一跃而下,落到昆仑关上空,化成一个白衣女子。她在山上走了三天三夜,看山,看水,看云,看雾。她爱上了这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樵夫。”
“果然。”我笑了,“仙女下凡必遇樵夫,这是标配。”
老张没理我,继续说。
“那樵夫姓什么,传说不一。有的说他姓韦,有的说他姓黄。但不管姓什么,他是个老实人,每天上山砍柴,卖了柴买米,养活老母亲。仙女在山上转悠的时候,碰到他在砍柴。他砍柴的姿势很笨,斧头都拿不稳,但砍得很认真,每一斧头都使足了力气。”
“仙女就看上他了?”
“仙女不是看上他。仙女是被他感动了。”老张纠正我,“一个笨手笨脚的人,认认真真做一件笨手笨脚的事。这在天上是看不到的。天上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意思。”
仙女化名阿秀,嫁给了那个樵夫。
他们在山脚下盖了一间茅屋,开了一片荒地。樵夫砍柴,仙女织布。日子清苦,但踏实。
“仙女会织布?”我问。
“她什么都会。”老张说,“她是仙女。”
但仙女有个秘密——她没有完全失去法力。下凡之后,法力还在,只是弱了很多。她能用意念让庄稼长得快一些,能让溪水更清甜一些,能让山上的树木更茂盛一些。
村里人不知道她是仙女,只觉得她是个能干的媳妇。
03
“好日子没过多久。”老张的语气沉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三个妖精来了。”
“什么妖精?”
“一个黄鼠狼精,一个狐狸精,一个树精。”
我愣了一下。这个阵容有点熟悉。
“它们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传说不说这个。只说它们觊觎这块宝地,想霸占昆仑关一带。它们看中了这里的灵气,想把这里变成自己的洞府。”
三个妖精先是来软的。它们托梦给村里人,说只要供奉它们,就能保这一带风调雨顺。村里人害怕,就在山脚下立了三个小庙,烧香磕头。
但妖精不满意。它们要的不只是供奉,它们要整座山。
“仙女知道吗?”
“知道。但她已经还俗了,不再是仙女了。她不想用法力,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后来怎么打起来的?”
老张喝了口酒。
“妖精杀了她的丈夫。”
04
酒桌上安静了。
“那天樵夫上山砍柴,遇到了黄鼠狼精。黄鼠狼精说,你媳妇是仙女,让她出来跟我们打。樵夫说,我媳妇不是仙女,她是我媳妇。黄鼠狼精一怒之下,把他推下了山崖。”
“死了?”
“死了。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没气了。”
仙女没有哭。
她把丈夫埋在山脚下,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山顶,对着三个妖精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你们要打,就来。”
05
“然后呢?”我问。
“然后打了三天三夜。”老张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仙女一个人,对三个妖精。她法力已经不如从前了,但她不怕死。”
“她输了吗?”
“传说是输了。她牺牲自己,身躯化作一座巍峨高山,挡住了妖精的去路。妖精们过不了这座山,就退回了老巢。”
“所以山是她的身体?”
“对。山顶那块巨石,是她的头。山势连绵,是她静卧的身体。山脚下原来有一个潭,叫仙女潭,是她流下的眼泪。”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妖精呢?”
老张看了我一眼。
“传说没说完。有人说妖精被压在山下了,有人说它们逃走了,也有人说——”
“说什么?”
“说它们也变成了山。就在仙女山对面,三座小山丘,一座像蹲着的狐狸,一座像趴着的黄鼠狼,还有一座最小的,上面长着一棵老树。”
我想起刚才老张说的“黄鼠狼精、狐狸精、树精”,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传说,是真的吗?”
老张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买了张去宾阳的票。
古桐村在山脚下,从思陇镇进去还要走四十分钟的机耕路。路不平,两边的田里种着稻子,田埂上长满了野草。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走过去问路:“大爷,上山是从这边走吗?”
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上的白球鞋。
“你穿这鞋上山?路上全是牛粪。”
“没事,我小心点。”
“小心也没用。牛粪不认人。”
另一个老太太笑出了声。她指了指村后的一条小路:“从那上去,走半个小时能看到小溪。过了溪再走四十分钟,就到山顶了。”
“谢谢。”
“小伙子,”老头又叫住我,“山上那株杜鹃花,别摘。”
“杜鹃花?”
“就一株,长在巨石背阴面。开满了桃红色的花,四季不败。那是仙女的化身。”
我愣了一下。
“仙女不是变成山了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山是她身体,花是她魂。”
07
上山的路果然不好走。
两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走了不到十分钟,我踩到了一坨牛粪。不是一坨,是一片。那十几头牛显然在这里拉了很久,拉出了一个“牛粪阵”。我左跳右跳,还是没能幸免。
算了,闻着闻着就习惯了。
继续往上走,路渐渐陡了起来。两边开始出现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松脂和牛粪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走了大概半小时,听到了水声。
是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不宽,但水很清。溪底的石头圆溜溜的,长着青苔。我蹲下来洗手,水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这水真冷。”我说。
一个声音从溪对面传来:“这是仙女洗澡的地方,当然冷。”
我抬头,看到一个老头,穿着灰色对襟衫,坐在溪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脚边放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把草药。
“你是?”
“采药的。”老头站起来,踩着石头过了溪,“你要上山?”
“对。”
“去看杜鹃花?”
“你怎么知道?”
“来这座山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去看杜鹃花的。剩下两个是走错路的。”
老头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眼。
“你知道那株杜鹃花的来历吗?”
“听说了。是仙女的魂。”
老头点点头。
“传说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那真相是什么?”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溪水,喝了一口。
“你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仙女山吗?”
“有两个说法。一个是神话传说,仙女嫁樵夫,跟妖精打架,输了变山。另一个是地理形态,山顶石头像人头,山体像人躺着。”
“那你信哪个?”
“都信,也都不信。”
老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背起竹篓。
“我告诉你第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仙女没有输。她跟妖精打了一场,没有输赢。后来她们谈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妖精可以留在山上,但不能害人。仙女也留在山上,但不赶妖精。山是大家的,谁也别想独占。”
“那她为什么变成了山?”
“她没有变成山。她本来就是山。山是她,她是山。你以为她死了,其实她一直在。你以为那株杜鹃花是她的魂,其实那株花只是她的一根头发。”
老头说完,沿着溪往下游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继续往上爬。
08
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灰白色,从某个角度看确实像一个人头的侧面。石头周围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头背阴面的地上——那里长着一株杜鹃花。
就一株。
半人高,但开满了花。桃红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把整棵树都盖住了。没有一片叶子是露在外面的,全是花。而且现在是九月,不是杜鹃花的季节。但它开了。满树的花,一朵都没谢。
我蹲下来看。
花瓣很艳,不是那种俗气的艳,是一种很浓的、很沉的、像是把颜色从地底吸上来的艳。花瓣上还有露水,晶莹剔透,像眼泪。
我想起老张说的故事。
仙女丈夫死了之后,她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没有哭。但山脚下的仙女潭,是她流下的眼泪。
那这花瓣上的露水呢?
是谁在哭?
我伸手想摸一下花瓣。
“别动。”
我吓了一跳,缩回手。
声音是从花后面传来的。我绕过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石头根部的凹陷处。白衣,长发,脸被花枝挡住了,看不清。
“你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是仙女?”
“我是这座山。”
“山?”
“山也好,仙女也好,妖精也好,都是名字。叫什么都行。”
她站起来,从花后面走出来。脸还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来找我,是因为听了那个传说。”
“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传说是真的。但传说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全部是——我没有牺牲。我就在这里。山在这里,花在这里,溪在这里,牛粪在这里。我没有离开过。”
“那三个妖精呢?”
“它们也在这里。在山的对面,变成了三座小山丘。它们没有赢,我没有输。我们谈了个条件,一起守着这座山。”
“守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几千年吧。”
风从山顶吹过来,杜鹃花的花瓣轻轻摇动。
我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不那么重要了。
09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又经过了那条小溪。水还是那么凉,我蹲下来洗了洗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水很甜。
那个采药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坐在溪对面。
“喝到了?”他问。
“喝到了。”
“什么味道?”
“甜的。”
“那就对了。”他站起来,背起竹篓,“仙女山的水,好人喝是甜的,坏人喝是苦的。你喝是甜的,说明你不是坏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因为坏人不会踩牛粪。”
他说完,沿着溪往下游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起来继续下山。
到古桐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老人还在。
“小伙子,看到杜鹃花了?”之前那个老头问。
“看到了。”
“什么颜色的?”
“桃红色。”
“开了多少?”
“满树都是。”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另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碗水:“喝了吧,下山累。”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不凉,温温的,带着一股草叶的味道。
“这是什么水?”
“溪水。烧开了就是开水。没烧开就是溪水。”
我笑了,把碗还给她。
“谢谢。”
“不谢。下次带朋友来。”
“好。”
10
回到南宁,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月亮很圆,像一颗白色的玻璃珠。
白素素从屋里飘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去仙女山了?”
“去了。”
“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长什么样?”
“看不清。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牛粪也是山的一部分。”
白素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后还去吗?”
“去。”
“带我去。”
“好。”
我站起来,走进屋。
黄三爷在厨房煮面,豆豆蹲在花盆里,头顶的嫩叶上套着一颗玻璃珠。
“朱德国,”黄三爷探出头,“仙女山的水,是甜的吗?”
“甜的。”
“那就对了。”他缩回头,继续煮面。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字符跳动着,像萤火虫。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仙女山上的那株杜鹃花,应该也在月光下开着。
桃红色的,满树的,不需要季节。
不需要任何人记得。
它就在那里。
开着。
11
从仙女山回来的那一周,白素素每天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带我们去?”
“下周末。”我每次都这么回答。
到了周五晚上,她又开始收拾双肩包。这次塞的东西比上次多——水壶、防晒霜、五包薯片、两把玻璃珠,还有一面小镜子。
“带镜子干嘛?”我问。
“照照仙女长什么样。”
“你上次不是见过塑像了吗?”
“塑像是塑像,真人是真人。”
黄三爷在旁边捋着胡子:“你见不到她真面目的。”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脸。”
白素素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脸?”
“不是没有脸,是没有固定的脸。你看她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你心里想的是美,她就美。你心里想的是善,她就善。你心里想的是牛粪——”
“谁会想牛粪啊!”
“打个比方。”黄三爷说,“总之,你别指望看清她的脸。看清了,就不是她了。”
白素素噘了噘嘴,但还是把小镜子塞进了包里。
豆豆蹲在花盆里,“叽”了一声。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想带一颗最大的玻璃珠送给杜鹃花。”
“带吧。”
豆豆从花盆里翻出一颗红色的玻璃珠,有拇指那么大,圆滚滚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它用头顶的嫩叶把珠子裹住,小心翼翼地放进白素素的包里。
“叽。”
“它说它要亲自送。”白素素说。
“行,到了山上你自己送。”
12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
白素素坐在副驾驶,耳朵还是用棒球帽压着。黄三爷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打坐。豆豆蹲在仪表盘上,头顶的嫩叶被空调吹得东倒西歪。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古桐村。
村口的大榕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上次给我红薯的老头看到我,又看了看车里的白素素和黄三爷,目光在他们头顶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小伙子,又来了?”
“带朋友来。”
“上次你说带朋友来,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我说话算话。”
老头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红薯,塞到我手里。
“拿着,路上吃。”
“谢谢。”
“这次多拿几个,你们人多。”
我数了数,五个红薯。刚好一人一个——豆豆不吃红薯,但它可以用叶子蘸红薯汁。
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白素素这次学聪明了,穿了一双旧球鞋,还带了一包湿巾。
“踩到牛粪就用这个擦。”她得意地说。
“你最好祈祷别踩到。”黄三爷说,“牛粪擦不干净,擦干净了也有味。”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贫道说的是实话。”
白素素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排雷。豆豆最轻松,在树枝间荡来荡去,时不时“叽”一声,像是在嘲笑白素素走得慢。
走了十几分钟,白素素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前面……有一大片牛粪。”
我走过去一看,确实是一大片。不是一坨两坨,是整整一片。那头牛显然在这里进行了长期的、系统的、有计划的排泄。
白素素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湿巾,撕开一包,垫在脚下,踮着脚尖跳了过去。
黄三爷还是老样子——踩梅花桩,一步都没沾到。
我踩到了。
“操。”
白素素回头看我,笑了。
“你不是来过一次吗?怎么还踩到?”
“上次也踩到了。”
“那你不长记性?”
“牛粪不长记性。它每次都换地方。”
白素素笑得更厉害了。
13
到了小溪边,白素素蹲下来洗手。水凉得她“嘶”了一声。
“这水真的好冰。”
“仙女洗澡的地方。”我说。
“你怎么知道是仙女洗澡的?说不定是妖精洗澡的。”
黄三爷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这水,谁洗都是洗。仙女洗过,妖精洗过,牛洗过,人也洗过。水不挑人。”
白素素也喝了一口。
“甜的。”
豆豆从树枝上跳下来,用头顶的嫩叶蘸了蘸水,叶子变成了深绿色,开心地摇了摇。
我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休息。
白素素忽然问:“黄三爷,你四百年前来的时候,这里也是这样吗?”
黄三爷环顾四周。
“差不多。溪还是这条溪,石头还是这些石头。但那时候没有牛粪。”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山下没有这么多牛。古桐村还没几户人家,牛少,粪也少。”
“那现在牛多了,粪也多了,仙女会不会不高兴?”
黄三爷笑了。
“她不会。她是山。牛是山的一部分,牛粪也是。她要是嫌牛粪臭,就不会让自己变成杜鹃花开在牛粪旁边了。”
白素素想了想:“杜鹃花旁边没有牛粪。”
“你怎么知道没有?风吹过来,牛粪的味道就过去了。她闻得到。”
“仙女会闻牛粪味?”
“她什么都会。她是山。”
白素素摇摇头,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14
到了山顶,白素素看到那株杜鹃花,愣住了。
“哇。”
她蹲下来,盯着那满树的桃红色花。
“真的是四季都开?”
“对。”
“怎么做到的?”
“它是仙女的魂。”我说。
“山是她身体,花是她魂。”黄三爷补充。
白素素伸手想摸花瓣,我拦住她。
“别动。她不让摸的时候,摸她会扎你。”
“你怎么知道?”
“黄三爷说的。”
“贫道被扎过。”黄三爷伸出手,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疤痕,“四百年前扎的,到现在还没消。”
白素素缩回手,蹲在杜鹃花前面,歪着头看。
“你真的是仙女?”
杜鹃花没反应。
“她不理我。”白素素委屈地说。
“她为什么要理你?”黄三爷说,“你是狐狸精,她是山。你们又不熟。”
“你不是说她认识你吗?”
“认识,但不代表要理你。山不会因为你认识她就跟你说话。她想说的时候才说,不想说的时候,你叫破喉咙她也不应。”
白素素从包里掏出那把玻璃珠,放在杜鹃花的根旁边。
“豆豆让我带给你的。它说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风吹过来,杜鹃花的花瓣摇了摇。不是风摇的——别的花都在往一个方向摇,只有这株杜鹃花的花瓣往各个方向摇,像在跳舞。
“她收了。”黄三爷说。
豆豆从白素素肩上跳下来,跑到杜鹃花旁边。它用头顶的嫩叶卷着那颗最大的红色玻璃珠,小心翼翼地放在杜鹃花的根部。然后退后两步,低下头,“叽”了一声。
杜鹃花的枝条伸出一根,轻轻搭在豆豆的嫩叶上。
豆豆的叶子颤抖了一下。
“叽。”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说谢谢你让我从你的土里长出来。”
杜鹃花的枝条收了回去。
花又摇了摇。
白素素的脸色变了。
“她说什么?”我问。
白素素愣了一会儿,慢慢说:“她说……你不用谢。你长出来,是我的福气。”
黄三爷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15
我们在山顶坐了很久。
白素素靠着巨石,黄三爷盘腿坐在石头上,豆豆趴在杜鹃花旁边,我坐在悬崖边上看远处的古桐村。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开始泛红。杜鹃花的桃红色在夕阳里变得更浓了。
“黄三爷,”白素素忽然开口,“你四百年前来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黄三爷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对。贫道在山顶坐了一天一夜,她一句话都没说。但贫道走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修行不是加法,是减法。减掉‘我’,减掉‘修行’,减掉‘成仙’的念头。减到最后,剩下的就是了。”
“剩下的就是山?”
“剩下的就是‘是’。没有名字。”
白素素想了想:“那你现在减掉了吗?”
“没有。”黄三爷老老实实地说,“贫道还有‘我’。还有‘黄三爷’。还有‘修行五百年’。这些都没减掉。”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慢慢来。急也是‘我’在急。把‘急’也减掉。”
白素素翻了个白眼:“你说话越来越绕了。”
“不绕。是你还没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黄三爷睁开眼,看着那株杜鹃花。
“你看那株花。它开花,是因为它是花。它不开花,也是花。它不需要‘想’开花,也不‘想’不开花。它就是开花。你问它为什么开,它不会回答你。因为它不觉得‘为什么’是个问题。”
白素素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豆豆“叽”了一声,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
16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三爷,你说你看不清她的脸。她到底长什么样?”
黄三爷摇了摇头。
“不是看不清,是没有‘脸’这个概念。你站在她面前,你知道她是她,但你描述不出来。她没有固定的样子。你心里想的是美,她就是美。你想的是善,她就是善。你想的是——”
“牛粪?”白素素插嘴。
“对,牛粪。你想的是牛粪,她也不会生气。因为她不是‘她’。她是山。”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杜鹃花前面,盯着花看了很久。
“我还是想看看她的脸。”
“你看不到的。”黄三爷说。
“为什么?”
黄三爷看向我。
我想了想。
“关于这个问题,也有无数种看法。”
白素素叹了口气:“你说。”
“第一种看法:她没有脸,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概念。我们觉得一个人应该有脸,是因为我们有‘我’。‘我’需要一张脸来让别人认出来。她没有‘我’,所以她不需要脸。”
白素素点点头。
“第二种看法:她有脸,但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你看到的是一张脸,黄三爷看到的是另一张。她是一面镜子,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那我想看到我自己?”
“你想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
“第三种看法:脸是一种执着。你执着于看清她的脸,是因为你执着于‘她’。但‘她’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妖精,不是一个仙女。‘她’就是‘是’。你执着于看清‘是’的脸,就像想摸到风的形状——风没有形状,但它吹在你脸上,你知道它在。”
白素素沉默了很久。
“第四种看法,”我继续说,“你根本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你来到这里,坐在这里,看花、听风、闻牛粪味,你就已经在感受她了。脸不脸的,不重要。”
白素素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不重要。”
她重新坐下,靠着巨石,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杜鹃花的桃红色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有摘掉。
17
天快黑了。
黄三爷站起来,对着杜鹃花深深鞠了一躬。
“贫道要走了。下次再来。”
杜鹃花的枝条摇了摇。
白素素也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你让豆豆从你的土里长出来。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枝条又摇了摇。
豆豆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杜鹃花旁边,用头顶的嫩叶蹭了蹭树干。
“叽叽叽。”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下次带更多玻璃珠来。”
枝条伸出来,在豆豆的嫩叶上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一个吻。
我站起来,对着杜鹃花说了一句话。
“我没什么要说的。下次来,给你带一壶茶。”
枝条摇了摇。
我们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白素素忽然停下来。
“朱德国。”
“嗯。”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明白什么?”
“明白你说的‘没有脸’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没有脸,是她的脸太大了。整座山都是她的脸。石头是她的额头,树是她的眉毛,溪是她的眼泪,杜鹃花是她的嘴唇。你站在她的脸上,怎么可能看清她的脸?”
黄三爷笑了。
“小狐狸,你今天开悟了。”
“开什么悟。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才是真话。”
白素素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走。
经过小溪,她又喝了一口水。
“甜的。”
黄三爷也喝了一口。
“甜的。”
豆豆用叶子蘸了蘸水,叶子变成了深绿色。
我喝了一口。
甜的。
18
到了古桐村,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还在。上次给我红薯的老头看到我们,笑了笑。
“下来了?”
“下来了。”
“杜鹃花还在吗?”
“在。”
“开得怎么样?”
“满树都是桃红色的花。”
老头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红薯。
“拿着,路上吃。”
“谢谢。”
“这次多拿几个,你们人多。”
我数了数,又是五个。老头每次都算好了人数。
“大爷,”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几个人?”
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素素和黄三爷。
“山告诉我的。”
他没再解释,转身走进了村子。
白素素小声问我:“他怎么知道?”
“他是守山人。”黄三爷说,“跟山有感应。”
“那他是不是也见过仙女?”
“他每天都在见。但他不说。守山的人,话少。”
我们上了车,往南宁开。
白素素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红薯,一边啃一边看窗外。
“朱德国。”
“嗯。”
“你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那下周末?”
“行。”
黄三爷在后排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豆豆蹲在仪表盘上,头顶的嫩叶上套着一颗粉色的玻璃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杜鹃花旁边捡的。
我看着前方的路。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了,在暮色里闪着金色的光。
远处的仙女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知道,那株杜鹃花还在。
巨石背阴面,一株开满桃红色花的杜鹃花。
没有脸。
但整座山都是她的脸。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仙女山。
每次去,都会带一壶茶,坐在杜鹃花旁边喝。
有时候白素素跟着,有时候黄三爷跟着,有时候豆豆跟着。有时候我一个人。
杜鹃花从来不说话。
但每次我走的时候,花瓣都会摇一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再见”。
也许是“你来了”。
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风。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来了,我坐了,我喝了茶,我闻了牛粪味,我听了溪水声。
这就够了。
至于看清看不清她的脸?
不需要。
她的脸,就是这座山。
就是这株花。
就是这条溪。
就是这些牛粪。
就是你坐在山顶时,心里忽然安静下来的那个感觉。
那个感觉,没有名字。
11
从仙女山回来的那一周,白素素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朱德国,你说昆仑关地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在写代码,头也没抬:“关于这个问题,也有无数种看法。”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来这句?”
“不能。因为这是真的。”我敲完最后一行,转过身来,“第一种看法:藏着一块石头,石头里有道韵。第二种看法:藏着天地初开时的一缕元气。第三种看法:藏着仙女和妖精们的约定。第四种看法:什么也没藏,秘密本身就是‘没有秘密’。”
白素素皱起眉头:“什么叫‘秘密本身就是没有秘密’?”
“就是——你以为有个天大的秘密,挖地三尺,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黄三爷从厨房探出头:“贫道觉得,这个说法跟佛家说的‘空’有点像。”
“不是有点像。是一回事。”我说。
“那到底有没有秘密?”
“有,也没有。”
白素素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豆豆从花盆里探出头,“叽”了一声,表示同意。
12
第二个周末,我们又去了仙女山。
这次出发前,白素素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把家里所有的玻璃珠都带上了。整整一包,五颜六色,哗啦哗啦响。
“你带这么多干嘛?”我问。
“豆豆说要送给杜鹃花。”
“豆豆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它托梦给我。”
我看了看豆豆。豆豆蹲在花盆里,头顶的嫩叶上套着一颗金色的玻璃珠,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豆豆,你会托梦了?”
“叽。”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不知道什么是托梦。它只是睡觉的时候想了想,然后我就知道了。”
黄三爷捋了捋胡子:“意念传音。这小东西修行见长了。”
到了古桐村,村口的老头还是老样子,坐在大榕树下。
“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带的东西不少。”
白素素拍了拍背包:“给杜鹃花的。”
老头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四个红薯。这次多了一个——他看了看豆豆,又拿了一个小的,放在红薯堆旁边。
“树精也有份。”
豆豆从仪表盘上跳下来,用头顶的嫩叶蹭了蹭那个小红薯,“叽”了一声。
13
上山的路,白素素已经走得比我还熟练了。她甚至总结出了一套“避粪步法”——左跳、右跳、跨步、垫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看,我一片都没踩到!”她得意地说。
话音刚落,黄三爷踩到了一坨。他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牛粪也是山的一部分。”
白素素笑出了声。
到了小溪边,白素素照例蹲下来洗手。水还是那么凉,她还是“嘶”了一声。
黄三爷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白素素也喝了一口:“甜的。”
豆豆用叶子蘸了蘸水,叶子变成了深绿色。
我也喝了一口。甜的。
白素素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溪每次喝都是甜的?不管什么时候来,不管天气怎么样。”
“因为是仙女洗澡的地方。”我说。
“你能不能换个理由?”
“换个理由:因为山是甜的。溪水是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山甜,水就甜。”
“山为什么是甜的?”
“因为山下面有秘密。”
白素素眼睛一亮:“你觉得秘密是甜的?”
“我不知道。但‘甜’是一种味道。你觉得甜,它就甜。你不觉得甜,它就不甜。秘密也是这样——你觉得有,它就有。你觉得没有,它就没有。”
黄三爷点头:“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白素素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佛经上扯?”
“佛经也是说法。说法就是看法。看法就是片面的。贫道说的也是片面的。”
“那你还说?”
“不说白不说。”
14
到了山顶。
杜鹃花还在。巨石背阴面,那株半人高的花,开满了桃红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
白素素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一大包玻璃珠,哗啦啦倒在杜鹃花的根部。
“豆豆送你的。”
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像一堆糖果。
杜鹃花的枝条伸出来,轻轻拨了拨玻璃珠,然后收了回去。
花摇了摇。
白素素问:“你喜欢吗?”
花又摇了摇。
白素素笑了。
豆豆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杜鹃花旁边,用头顶的嫩叶碰了碰树干。
“叽叽叽。”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说它想问你,昆仑关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杜鹃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花里,是从石头里,从土里,从风里。像溪水流过石头。
“你们想知道?”
白素素点头。黄三爷也点头。豆豆拼命摇叶子。
“朱德国呢?”
我愣了一下:“我也想知道。”
“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杜鹃花旁边。
风停了。水声停了。鸟叫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
仙女的聲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昆仑关的秘密,不是什么石头,不是什么道韵,不是什么元气。”
“那是什么?”
“是——‘没有秘密’。”
白素素愣住了:“什么叫没有秘密?”
“你们听我说。关于这个秘密,可以有无数种看法。有人说它是天地初开的元气,有人说它是成仙的捷径,有人说它是宇宙的真理。但这些都只是看法。看法再多,都是片面的。没有一种看法能说出‘它’到底是什么。因为它不是‘什么’。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属性。它不是‘有’,也不是‘没有’。它不是‘空’,也不是‘色’。你一说‘它是……’,就已经错了。”
白素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三爷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说,“秘密就是——没有固定的秘密。它是无限发散的可能。任何定义都是片面的。任何说法都是暂时的。任何真理都是不究竟的。”
“对。”仙女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守着它。不是因为它是宝物,而是因为它是‘不是宝物’。如果有人以为它是宝物,想把它挖出来、占有它、用它来成仙成佛——那他就错了。他越是想抓住,越是抓不住。他越是觉得‘我明白了’,越是没明白。”
白素素说:“那……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们来,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你们来,是为了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得到’。你们来,是为了知道‘你们本来就是’。不需要修,不需要证,不需要悟。当下就是。”
15
白素素沉默了。
黄三爷也沉默了。
豆豆蹲在杜鹃花旁边,一动不动,头顶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仙女,你当年为什么要跟它们打?”
“因为它们以为自己有使命。黄鼠狼精以为自己要成仙,狐狸精以为自己要护族,树精以为自己要守石。它们各自执著于一个‘看法’,以为那是唯一的真理。我打它们,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它们放下。”
“放下了吗?”
“打完之后,我们坐下来谈。谈了一天一夜。最后它们明白了——没有‘成仙’需要去成,没有‘护族’需要去护,没有‘守石’需要去守。一切都是空性的显现。它们放下了执著,就跟我一起守在这里。不是守石头,是守‘没有石头’。”
黄三爷忽然开口:“贫道……不,我。我想起来了。那天你说了四个字——‘好好修’。我一直以为你是让我努力修行。现在我明白了。‘好好修’不是‘努力修’。‘好好修’就是‘好好在’。该吃饭吃饭,该打坐打坐,该倒垃圾倒垃圾。不当真。”
仙女的聲音带了一点笑意:“你明白了。”
白素素也说:“我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不是狐狸,你是你’。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说我不是妖精。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在说,不要被‘狐狸’这个标签困住。我不是狐狸,不是妖精,不是任何名字。我就是我。”
“你也明白了。”
豆豆“叽”了一声。
仙女的枝条伸出来,轻轻搭在豆豆的叶子上。
白素素翻译:“它说……它说它不明白。”
“它不需要明白。”仙女说,“它本来就在‘不明白’里。‘明白’的人,还在找。‘不明白’的人,已经在了。”
16
太阳快落山了。
我们坐在山顶,谁都没说话。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牛粪的味道,带着溪水的凉意,带着松针的清香。
白素素忽然说了一句:“仙女,你说的这些,跟朱德国平时说的‘无数种看法’是一回事吧?”
“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说得比他绕?”
仙女的聲音带了一点笑音:“因为他说的‘无数种看法’,就是我要说的。但他用的是程序员的语言,我用的是山的语言。语言不同,意思一样。”
白素素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写代码写的。”
“写代码能写出这个?”
“代码里只有0和1,但现实不是。现实是无限种可能。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永远无法用一个公式算出人生的答案。接受这个‘不知道’,就是明白。”
黄三爷说:“这就是‘无可知’。”
“对。当你躺在无可知上,不再拘泥于任何立场、任何概念,那就自由了。”
白素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好像……没那么想知道秘密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秘密是什么,都不影响我现在坐在这里,吹着风,看着花,闻着牛粪味。秘密是秘密,我是我。不对——秘密就是我,我就是秘密。分不开。”
仙女的枝条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17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经过小溪,白素素又喝了一口水。
“甜的。”
黄三爷也喝了一口。
“甜的。”
豆豆用叶子蘸了蘸水,叶子变成了深绿色。
我喝了一口。
甜的。
到了古桐村,那个老头还在。
“明白了?”他问。
白素素想了想:“明白了一点点。”
“明白了一点点,就是明白了全部。因为‘一点点’和‘全部’也是看法。没有区别。”
老头从篮子里拿出红薯,塞到我们手里。
“拿着,路上吃。”
“谢谢。”
“不谢。下次再来。不过——”他顿了顿,“不来也行。山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来不来,都一样。”
我们上了车,往南宁开。
白素素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红薯,没有吃。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朱德国。”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都一样。”
“那秘密呢?我们还要守吗?”
“你已经在守了。你坐在这里,吃着红薯,看着月亮,呼吸着空气。这就是守。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白素素笑了。
黄三爷在后排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豆豆蹲在仪表盘上,头顶的嫩叶上套着一颗金色的玻璃珠——那颗它送给杜鹃花的,杜鹃花又还给了它。
我看着前方的路。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的仙女山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株杜鹃花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
桃红色的,满树的,开在巨石背阴面的地上。
它不需要被理解。
不需要被记住。
不需要被守护。
它就在那里。
开着。
守着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
没有任何看法是绝对的。
没有任何真理是究竟的。
没有任何答案是永恒的。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因为你就是它。
它就是你。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