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路牌坊诞生记—— 南宁历史文化觉醒的纪念碑

编者按:兴宁路牌坊，是南宁市三街两巷历史文化街区的门户，也是兴宁路近千年文脉的点睛之作。它虽为近年新建，却依循老南宁历史风貌精心打造，四柱三开间，飞檐翘角，古雅大气，一立而成街区地标。牌坊的诞生，有些什么故事？请看设计者周永扬的深情告白。

    （作者周永扬）近期整理三街两巷一期的设计手稿，转眼过去近十年，于是把兴宁路牌坊的原设计模型打印出来，开发成文创产品，而原设计比大家现在所看到的版本更惊艳。回忆设计过程的点点滴滴，仍刻骨铭心，之所以如此深刻，是因为“文化自觉引领建筑设计”的理念与现实有着不少的矛盾。项目难点不在于技术性问题，而是如何使得决策者接受一种正确的文化观念，转变固有思维。若不是当年据理力争、舌战群儒、不惜超出设计范围也要坚持对得起历史的文化表达，就不会有今天兴宁路牌坊作为南宁历史文化名片的华丽绽放。

     三街两巷一期是庆祝自治区成立60周年的市级献礼工程，助力南宁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南宁是极少不是名城的省会）。南宁有着1700年城建史，但留下来的文化家底却很薄。改造前的三街两巷历史环境凋敝，文化色彩几乎丧失，做文旅也没有经验。急需一场轰轰烈烈的当代“文艺复兴”运动，挖掘古邕州的千年底蕴，重新焕发南宁的城市文化魅力。时任市政协副主席魏凤君：“三街两巷要终结外界诟病南宁人没文化的历史！”

     如果说三街两巷一期标志着南宁历史文化的觉醒，那么兴宁路牌坊就是有代表性的纪念碑。在老三街之中兴宁路承载的历史最为厚重，始建于宋，曾出现过城隍庙、考棚街、邕州州府、马王庙等。尽管历史上是否出现过牌坊已无据可考，但领导和设计师一致认为有胜于无，牌坊对于兴宁路有着重要的文化昭示性作用。既然无据可考，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案例，那以什么为依据进行创作呢？对于牌坊的样式、开间、大小、位置、色彩、花纹，开过无数次论证会，各部门之间争执不下，甚至有人说：“当年法国打到越南-广西边境来，应采用法国古典风格”，如果按这种论调采用屈辱的殖民样式将自损国格，是不可取。当时持不同观点的大致分为三派：一是出处派，严格按照本地历史建筑的出处进行套用，不允许有较大的改进，但难免会沦为一种教条主义，机械地生搬硬套；二是名院派，迷信魔都某名院操刀过历史文化名城建设的项目背书，把上位规划奉为圭臬，误把上位规划作为实施方案，殊不知外地规划师对南宁文化不了解，规划方案有很多文化细节不准确；三是好看派，在出处无法考证、名院力不所及的情况下，从个人审美出发，主张好看就行，自身文化修为又不高，一味诗兴大发，指点江山。这三派有一个共同点：缺乏文化辩证的支撑，既不实事求是，也没有整合众多文化符号而后创造新事物的能力。于是造成了各部门谨小慎微、设计师无所适从的局面，项目一度陷入焦灼。

     经过多轮方案的磨砺，我再次沉下心来重新审视创作思路，沉浸于真实的历史的语境，潜心查找历史出处，对广西各城市文化及其相互影响进行比较。最终提出了以民国广西省立第一中学校门为主摹本，邕宁县立中学校、马晓军故居门头等为副摹本的主张。原校门大气敦厚，但装饰过于朴素，不太符合兴宁路的商业氛围，必须改进。不出所料，出处派要求尽量按原样。后来经过专家民主评议，同时征求名院意见，特别是华蓝徐欢澜所长首先打破出处派的教条束缚，名院也表示支持，从而解除了设计师创作的镣铐，极大地解放了设计创造力。于是我在校门的基础上进行文化升华，提出了“旭日東昇、祥雲獻瑞”的文化主题——三开间四柱牌坊，两边弧形的云头拱卫中间高耸的三角金山，金山之上祥云缭绕，镂空的太阳“日出云海”，朱砂红的对联烘托喜庆的氛围，局部点缀铜钱、花砖，使得牌坊的气质厚重中带点通透，既继承优秀文化又面向未来，勾勒出一幅兴宁路商业骑楼街生意“蒸蒸日上”的图景。方案一出，市领导对此赞不绝口，“有文化高度，有出处，有依据，还好看……”，上会的时候有人提出中间的三角山花应改成圆弧形，“做生意要讲究圆润”，我回应道：“圆弧形远看像坟包，不如金三角、金山永固的好……”，最后领导同意了我的意见，方案通过。

    牌坊的样式定了，但对联的内容还没定，工期又紧，这时有人怪我当初就不应该设计有对联。然而没有对联的牌坊就没有灵魂！某楹联协会会长提供了两个方案，方案一：“商巷喜重新，万道霓虹撩眼醉；骑楼同话旧，百年风雨感怀多”。方案二：“兴桂兴邕，繁荣经济家家富;宁人宁国，娱乐昇平处处歌”。然而“霓虹撩眼醉”“经济家家富”“娱乐处处歌”等字眼给人以夜总会的既视感，描述的画面过于俗世，视野局限于近现代，内涵不够深远。我敢说几乎没有人比设计师更真正地了解兴宁路的历史，毕竟严谨的考究才有了现在负责任的呈现。本来设计师的任务在牌坊样式确定之后就算结束了，但是强烈的文化使命感促使我为这华丽的牌坊再续浓墨重彩的一笔，于是提出我的方案：正面——“考棚傳薪續火，引鳳集鸞翔，助中興；城隍揚善懲惡，開太平盛世，佑安寧”，横“興寧路”。点出兴宁路的前世今生，将人们熟知的百年历史往上再推一千年以至宋。

    考棚街位于路的北段，是古代的文化产业街，薪火相传，文脉不断，“鳳集鸞翔”（出自晋·傅咸《申怀赋》，比喻人才辈出），使南宁文化得以中兴；城隍庙街位于路的南段，香火不断，城隍神苏缄显灵，惩恶扬善，出现太平盛世，佑邕州安宁。联尾藏“興寧”二字，联头点题“考棚”与“城隍”，各三个动词（傳、引、助；揚、開、佑），三起三落，大开大合，气势如虹，生动地描绘了一幅古代南宁文运兴盛、天佑邕州的美好景象，壮阔的画面感呼之欲出。在场评审的领导专家顿觉很惊艳，甚至有人一愣一愣的，感受到了文化的震撼力，魏凤君副主席首肯了此联并力荐为实施方案。背面——“興耀邕中，鳳凰花開；寧靖南國，紫氣東來”，横批“旭日東昇”。“興耀邕中”：三街两巷在南宁市中心显赫的历史地位，“寧靖南國”：南宁对于安定南疆重要的政治地位。“興寧”藏头，“開來”藏尾——继往开来。

    遗憾的是我的对联被拿去篡改，结果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版本：“穿越千年，考棚名后世 ；祥和四季，古庙祀前贤”。理由是我写的平仄不够对仗，没有“仄起平落”，背面的对联也被取消。殊不知壮丽的文化气象比所谓的平仄八股更有意义，况且现版本也不严谨，“穿越”二字使得古意盎然的图景破功，“穿越”与“祥和”不对仗，没有“城隍”二字文化份量不够。还指定要用启功体，殊不知启功体的“柳叶字”过于纤细，不如浑厚的榜书更适合用于建筑。但内容往我的方案靠近了一些，东施效颦，也总算点题“考棚”与“古庙”，不像之前那样跑题。另外，对联黑白色不喜庆。后来魏主席幽默地对我打趣说：“他们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没文化，写不好，还得是你提升了文化，一下子就写出来了，哈哈……”。对于领导的肯定，我虚怀若谷，我只是抛砖引玉，期待将来换上比我的版本和现版本更好的内容，还有喜庆的朱砂红底色。

 三街两巷一期于2018年12月23日开街，改造前后极大的反差使我感慨万千，尽管在过程中受到了一些质疑甚至嘲讽，也有很多人夸我“有情怀”（潜台词是做的事很有意义但有点傻），我都不在乎，因为南宁值得更美好的设计！开明的市领导使设计有了一个较高的起点，还荣获2021年度广西优秀工程勘察设计成果建筑设计一等奖。但毕竟现在南宁文化还处于刚觉醒的阶段，整体文化品鉴力和审美水平还有待提高，不然再好的设计都会被打折扣，进两步退一步也是极大的进步，期待将来更上一层楼！

    每次路过七岔路口我都会多看一眼，看熙熙攘攘的众生在此拍照打卡，愿“旭日东升”的兆头给每个人带来好运。它背后的历史街区好像还有很多话要对我倾诉，历史的幽光仿佛牵引着我去洞见那个文化辉煌的古邕州，期待做出更多承古开今的设计。自己勾勒的一笔一划、操刀的一丝一缕，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其中深邃的文化用意与不易……

（作者周永扬是三街两巷改造首期工程设计师，兴宁路牌坊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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