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江上的船只,靠左行驶。我疑惑。资料说,这是该段水文使然,靠左,更适应水流主方向,更加安全、稳当。这个无意中发现的细节,成了我理解南宁的一把钥匙。南宁这些年的前行之路,不急促,不张扬,平缓而沉稳。重游这座被青秀山环抱、被邕江滋养的城市,我感触良多。
南宁的得天独厚刻在它的地理基因里。东西绵延长约8公里、南北宽约4公里的青秀山就长卧在市区腹地。历经数十年的精心打造,青秀山已成为著名的国家5A级旅游景区。葱郁的绿意漫过山坡,与城中的楼宇相映;邕江则像一条温柔的丝带,穿城而过,把城市分成两岸。不同于许多城市的江河被工业裹挟,邕江的水出奇地清,偶尔有货船缓缓驶过,激起细碎的浪纹——广西的工业中心在柳州,南宁很少有工业污染。
邕江两岸是长达148公里的连片园林式江滨公园,步道蜿蜒,草木繁盛,成了当地人最寻常的休闲之地。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其主体工程从2012—2018年历时共6年,2019至今仍在优化(二期/商文体旅提升)。南宁对青秀山和邕江持续多年的精雕细琢,使得5A级自然景区和连绵148公里的江滨园林公园并存于城市中心,成就独特美景。对公共财政如何使用,不同的群体也许会有不同的立场,我在南宁,无论接触哪个行业的人,关于邕江两岸大型绿化景观带,听到的全是一片赞誉之声。相比之下,有些城市的GDP是南宁的数倍,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郊野公园,一到周末,野餐休闲的人们蚂蚁般集结于这几个地方,密集程度有时令人窒息,体验非常不好。相比之下,南宁有随处可见的江景楼盘。亲戚的家,下楼就是江滨公园。

图:亲戚在教孩子放风筝。这只是148公里的江滨公园一角
一位朋友说,他有个同学就住在江的对岸,有次约他来家里打牌,大家坐定,却看到他穿着泳衣浑身湿漉漉进屋,随手带着一个密封袋装着干衣服,原来他直接从对岸游了过来。后来这位同学就经常采取这个最快意的方式过来打牌。一条江,成了老友间最便捷的通道,也成了南宁人从容生活的注脚。我在乘船游邕江的时候,刚好遇到有位游泳爱好者在河里游泳,船上的人齐声欢呼。顺便提及,南宁邕江夜游(孔庙码头)船票60 元左右,但同一码头白天的轮渡票则仅需5元。我们是白天去的,感觉很好,景色应该比夜晚更好看。

图:邕江上的冬泳者
邕江的温柔,与城市的硬朗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开车穿梭于南宁,最直观的感受是这里的密集立交桥。当然,它无法与北京的立交桥相提并论,但相较于佛山等经济发达城市,却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南宁的主要大路口都已经实现了立交化,少了许多拥堵的烦躁。
我曾和朋友们聊过这个话题。他说,佛山早期经济发展迅猛,那会儿汽车还未普及,修路时只追求速度,没有做太长远的规划;等到后来人口密集、车辆激增,再想修建立交桥,拆迁、改造的成本早已高到难以承受。一些交叉路口,主干道汇集,本是最需要立交桥缓解拥堵,却因为成本、规划等问题,多年来始终没能动工。而南宁早早布局了立交网络,深耕品质,避开了后期的尴尬。
在南宁的日子里,一位律师朋友约我去他家坐坐。从他那里,我得以窥见这个行业的冷暖。
律师行业的竞争,比我想象中更激烈。朋友说,这一两年,他自己的业务量,大概只有前几年的三分之一左右,不少律师都在艰难支撑。不过,即使在同一个行业,在同一个细分领域,差距却也判若云泥——同是刑事案,侦查、起诉、审判三个阶段,有的律师每一个阶段的服务费能拿到30万,他就以这个标准接过一个案件;有的却只能拿到1万。“不是拿1万的律师就做得差,”他说,“关键在于,你凭什么让客户愿意为你支付更高的佣金?你得说服客户心甘情愿地为你的脑力劳动而付出。”律师是个高度竞争的行业,在这个舞台,每个人都可以尽情表现。大浪淘沙,能够生存下来的个个都身怀绝技。
他顺便讲了两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一次,他接手了一个标的额十几个亿的案件,当事人曾提出做风险代理——如果他胜诉,就愿意支付2亿的律师费。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巨款,他拒绝了,最终只做普通代理,只拿了几百万的律师费。我问他为什么不尝试做风险代理?万一成功,人生瞬时逆袭。他平静地说:“要拿到2亿的律师费,也许得拿出一半去‘铺路’。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毁掉我的律师生涯,不值得。几百万虽然相比之下只是小数目,但安稳、踏实。”
另一个故事,是他接手的一个民事经济案件,一审他帮当事人打赢了,当事人很满意,8万律师费到手。对方上诉。他以为当事人会继续找他代理二审,主动提出说二审只要6万就可以了。当事人最终还是没有再找他。他笑着说:“大概率是其他律师开了更低的价,4万,甚至2万,都有可能。”
他的生活,有着一种难得的通透。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有很多同学、朋友在法律界各个部门做到了高位,可他从来没有利用这些关系去承接案件或谋取私利。“日常交往可以有,但案件要靠实力,不能越界,”他说,“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有的人想发大财,愿意去冒险、去钻空子,但我不想走这条路。”闲暇时,他很少参与无谓的应酬,大部分时间在家练书法、画画,还拜了两位省级名家为师。我打趣说,你大概是广西律师里最雅致的人了。他笑而不语。
他的生活状态,像邕江的水,平缓,坦然。他说,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去江边散步,趁着晚风,给助手打打电话,把第二天的工作大致安排一下。“以前总是很烦躁,急于求成,”他说,“现在经常看着江景,心就静下来了。工作要做,但不必那么急匆匆。”

图:孩子特别喜欢亲戚家的小狗,小狗年龄比孩子大很多,已经15岁了。
如果说江与城是南宁的骨架,那么烟火气便是南宁的血肉,藏着当地人最朴素的闲逸。
一座城市的温度,藏在烟火气里。我妻子和孩子,特别喜欢吃南宁的“三品王”牛肉粉。我倒是觉得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牛肉是提前做好的,煮粉时再切几片放进去,少了几分新鲜的滋味。我更喜欢南宁的老友粉。老友粉是南宁最具灵魂的美食,酸辣鲜香,是刻在南宁人骨子里的记忆。老友粉的做法看似简单,却有着严格的讲究,也正因这份讲究,即便寻常小店,也能做出地道风味。

图:这家不起眼的饭店,需要排队
除了舌尖的滋味,南宁人的日常,还有着一种难得的闲逸。这里的人,喜欢玩牌,最流行的是“拖拉机”——四副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有些不适应,可当地人却对此痴迷不已,乐在其中。这几年,掼蛋也开始在南宁流行起来,可依然有一大批拖拉机的铁粉,坚守着自己的爱好。于是,南宁人的日常里,总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要么打拖拉机,要么玩掼蛋,欢声笑语,消磨着悠闲的时光。

图:排队等座位的食客
南宁的成长从非一蹴而就,每一步都藏着时代的回响与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次重游,最让我惊喜的,是五象新区的变化。几年前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初具规模,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道路宽阔平坦,硬件设施一应俱全,可唯独缺少人气——企业没有入驻,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空旷。而这一次,我看到的五象新区,早已焕然一新:楼宇的入住率大幅提升,人气旺盛;到了晚上,餐饮店人来人往,有些店铺甚至需要排队等位,这在当下的餐饮业内十分罕见。
规划建设五象新区,是南宁这二十多年来最大的手笔,更是南宁人引以为傲的成就。这个新区,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规划布局,抑或是目前所凝聚的资源和人气,跟全国任何一个省会城市比较都毫不逊色。当年决策层勇于立项并竭力推进这个规划的魄力与远见,令人敬佩。五象新区的崛起,拓展了南宁的城市空间,也悄然改变着人们对这座城市的想象。
在五象湖公园,我因为脚伤未愈,只能抄最短的路行走——哪个路最短,又能看到大部分风景,就走哪个。这与我受伤前的习惯,完全相反:以前,我总喜欢走最长的路,刻意去感受每一处风景,急于把所有美好都收入眼底。而如今,脚伤让我学会了放慢脚步,学会了取舍——有些风景,不必强求,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就像这座城市,不企求面面俱到的速度,却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精彩。
公园门口停车费很便宜。这让人几乎忘记了前几年那场喧嚣的“慧泊停车”风波。那时候,一辆车一天最高收费可达102元;有车主的停车欠费甚至超过了6万元。风波爆发后,南宁市政府做了整改,慧泊公司停止运营、停业整顿,由南宁公交集团接管。这场风波,成了这座城市成长记忆里的一页。的确,一座城市的发展,难免会出现失误,关键在于能否及时反思、及时纠正。
朋友指着一片荒地说,这块地的老板当年曾身陷一桩奇案:对手两百万雇凶,转包五次,到杀手手里只剩十万。杀手觉得不值得,反而找受害人合谋骗雇主。受害人报警,案件因此而被揭开。这个案件,当年上了全国性媒体,广为报道,成为了南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没想到案件涉及的一个地点,竟然就在我面前——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段藏在荒草之下的传奇故事。如今,那段荒诞的往事早已沉淀,南宁从容接纳了它成长中的不完美。
南宁期间,我一直没有主动联系那些在这个城市工作的同学和朋友们,因为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探望亲戚,尤其是我妻子的“七爷爷”(她爷爷的亲弟弟)。离开南宁的那天,我们要赶早上的动车。91岁的七爷爷凌晨4点多就早早起床,坚决要送我们到小区门口。七爷爷身体硬朗,思维清晰,坚持独居,生活完全自理;每天读报、看电视新闻,每天坚持走6000到10000步;不吸烟、不喝酒,外加乐观心态和长寿基因,令他在一众同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岁月流逝,对一个人而言,最难的不是活着,而是活得清醒。七爷爷从不跟我们谈论什么“长寿秘诀”,却用日复一日的自律与平静,活成了时间的主人。

图:很难想象这位老人已经91岁

图:60多岁的儿子在给七爷爷整理裤脚
车子缓缓启动,我透过车窗往后看,七爷爷仍静静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我们。车行渐远,微风依旧。邕江水缓缓流淌,青秀山默然伫立,而南宁的故事,仍在这些不动声色的日常里继续着。邕江左行,不是刻意打破常规,而是顺应水文与潮流——南宁用几十年的沉淀,给出了一座城市从容成长的另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