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九天大假的第一天清晨,家里有了一种不同于往年的出发气氛,今天我们全家要自驾去南宁过年。
敲开孩子的房门,他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自己起来,自己收拾。这次出门,他背上了属于自己的相机包,手表、充电器一一带好,其余行李则塞进我的箱子。一种介于依赖与独立之间的默契,在无声中完成。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风景流转。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拿过我的手机,连上蓝牙,放几首他喜欢的歌。旋律填充着车厢的沉默,也调和着父子间无需多言的陪伴。路上车不多,今年放假早,也分不清那些交错而过的车灯,是奔向团圆,还是驶向远方。
第一站,百色。 一下车,热浪扑面。他这才想起没带薄裤子,嘴上说“失策”,脸上却没什么烦躁。晚饭找了家本地有名的烧鹅店,烧鹅已售罄,但小菜足以征服味蕾,玲玲赞不绝口。饭后,老人和玲玲回酒店休息,我扫了辆共享单车,载着他在小城里漫无目的地骑。去了热闹的“万景城”,买到一块巨大又便宜的慕斯蛋糕,喝了杯滋味奇怪的凉茶。夜晚在酒店,他竟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电视剧《年少有为》,笑得前仰后合。这笑声让我心安——他暂时离开了那个由算法、电脑界面和短视频构筑的世界,回到了人间的烟火与荒诞里。
第二天,在百色老街。 他难得地主动拿起相机,跑来跑去,让我们当他的模特。“看这里!”“笑一个!”他指挥着。平常在家对着电脑研究说明书,真让他拍总不情愿,此刻却兴致勃勃。只要他愿意拍,我们就愿意当背景板。只是他一边拍,一边习惯性地抠着脸颊的痘痘,这个小小的执拗动作,像他成长中一个去不掉的标点,时时插入生活的段落。
除夕夜,在南宁。 我们在一家地道的广西菜馆吃了年夜饭。第一次在异乡围炉,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碗里是新奇的味道,别有一番滋味。他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我们夹菜。团圆的形式变了,但团圆的核,还在。
第三天,青秀山公园人潮汹涌。 我们坐小火车穿梭,本想看灯展,但老人体力不支,傍晚便决定撤离。出园时,见入园的队伍仍排成长龙,我们竟生出一点“错峰”成功的庆幸。旅行,有时需要一点放弃的智慧。
第四天,穿行南宁。 先去花鸟市场——他依然念念不忘鹦鹉,但也知道此行绝无可能,只是以此为借口,看看这座城市的生动一角。下午在仿古的“三街两巷”排队一小时,只为吃一碗地道的粉。味道不负等待。旅行,就是由这样的寻觅与满足串联而成。
回程路上,他几乎睡了一整天。 只有在服务区,才活泛起来,啃着大鸡腿,翘着二郎腿,一副满足模样。我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想起自己小时候乃至现在都有的“收假综合症”。他没有开学日,这种惆怅还会来吗?旅途中,班级群里老师仍在点名作业未完成的学生。那一刻,我为他能拥有一个完整、不被作业切割的春节,感到一丝复杂的慰藉。
此行,他总体是“乖”的,但或许不该再用“乖”来形容他。
再过几天他就十五岁了,他已经是一个有着自己想法和行为的少年。他会在看电视时,不自觉地挤到我身边,肩膀贴着肩膀,传递着安静的依恋。会在吃饭时,起身为所有人拿来餐具。会在火锅汤见底时,自己去找茶壶添汤。这些瞬间,像碳火,暖着心。
也会有不那么“顺眼”的时候。总戴着耳机,音量很大,仿佛筑起一道声墙。常常一个人走开,电话时通时断,急得全家人找。他会找个角落“闭目静思”,一副少年愁绪的模样。一路上,扑克牌几乎不离手,不断练习着洗牌、切牌。练了一个多月,依然变不出一套完整的魔术,我和玲玲是他忠实的、也是迷茫的观众——这究竟是该呵护的兴趣,还是无谓的沉溺?还有那挤不完的痘痘,一路挤过来。
想起去年春节,在潮汕,他还是个要返校的学生。一转眼,一年了。
这次旅行,像一场漫长而密集的相处实验。朝夕相对,那些让你爱也不是、气也不是的细节,被放大、被重复。你不得不去面对,去适应,去一点点消化。
也许,这就是“和解”的真正含义——不是谁说服了谁,也不是问题突然消失。而是在一路的风尘、陌生的风景、共享的美食和漫长的车程里,你不得不收起那些尖锐的期待和评判,只是去看,去听,去陪伴。
你看见他背着相机的背影,已经像个大人;你也看见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依然是个孩子。你欣赏他的沉稳与体贴,也得接纳他的疏离与执拗。
无条件的爱,或许不是一种瞬间的领悟,而正是这样一场旅程。 是在经历了所有具体的、琐碎的、令人欢喜也令人头大的相处之后,在情绪的起伏颠簸中,你终于确认:无论他是在给你拍照,还是在旁若无人地洗牌;无论他是安静地陪伴,还是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你都不会再轻易地把他推开,或试图把他塑造成别的模样。
你开始接受,这就是他,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完整的、矛盾的人。而爱,是连同这一切,一起打包收下,然后继续,一起走向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