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老巷子里,藏着不少邕剧票友的聚集地。比起剧院里精致的舞台,我更爱那些搭在街头巷尾的简易戏台,爱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爱那翻飞的水袖,爱那藏在戏服褶皱里的旧时光。退休后揣着相机寻访这些票友,成了我最乐此不疲的事。
第一次撞见他们的表演,是在民生广场旁的小公园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临时搭起的戏台不过几张木板拼接而成,背景是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邕剧同乐会”。戏台周围的石凳上,早已坐满了银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手里摇着蒲扇,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刚举起相机,一阵铿锵的锣鼓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戏服的老伯踩着碎步走上台,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开口便是婉转的邕剧唱腔。那调子拐着弯儿,带着南宁话独有的软糯,又透着几分铿锵有力,瞬间就把人拉进了戏里的悲欢离合。
老伯唱的是经典剧目《三进士》,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是落魄的书生,语气悲戚;一会儿是威严的知府,声调高亢。虽然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布景,可他的眼神、身段、唱腔,都透着一股子专业劲儿。台下的观众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跟着节奏轻轻拍手,还有人忍不住跟着哼唱几句,调子跑了也不在意,兀自笑得开怀。
戏台一侧的树荫下,几个票友正忙着化妆。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对着小镜子描眉,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先涂上一层淡淡的粉底,再用黑色的眉笔细细勾勒,不一会儿,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就跃然眉梢。旁边的老伯正帮她整理凤冠,那凤冠虽然有些陈旧,上面的珠子却依旧闪着光。阿姨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妹子,帮我们拍好看点啊,我们这些老骨头,就爱凑这个热闹。”
我赶紧点头,举着相机按下快门。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阿姨的凤冠上,落在她认真的眉眼间,画面温柔得不像话。我又把镜头转向旁边的锣鼓队,几位大爷正敲着锣、打着鼓,脸上的表情专注又投入。鼓点声、锣声、唱腔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公园里最动人的旋律。
中场休息时,我和一位姓黄的老伯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们这个同乐会都是退休的老人,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最小的也有六十出头。大家都是邕剧爱好者,年轻时要么是专业剧团的演员,要么是忠实的戏迷。退休后闲着没事,就凑在一起,每周固定在公园里唱上半天。没有报酬,没有观众的要求,只是因为喜欢,因为舍不得这门老手艺。
“邕剧是南宁的根啊,”黄老伯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听了,觉得咿咿呀呀的太慢。可我们这些老人,就爱这慢节奏,爱这字里行间的韵味。”说话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那孩子正趴在石凳上,歪着头看台上的表演,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你看,也有小孩子喜欢的,只要有人听,我们就会一直唱下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小男孩的身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满是好奇,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趴在戏台边看戏的自己。
下半场的表演开始了,一位穿着红色戏服的阿姨走上台,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她的水袖翻飞,动作利落,唱腔高亢嘹亮,引得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人群外,不停地按下快门,拍她翻飞的水袖,拍她专注的眼神,拍台下观众沉醉的表情。有个阿婆听得热泪盈眶,偷偷用手帕擦着眼角,嘴里还念叨着:“唱得真好,和我年轻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的时候,表演渐渐接近尾声。票友们聚在一起收拾道具,戏服、锣鼓、折扇被一一装进箱子里。他们笑着聊着,讨论着刚才的表演哪里唱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黄老伯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递给我一杯凉茶:“妹子,辛苦了,喝口水歇歇。”我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混着戏台上的余韵,让人心里暖暖的。
如今,我的相机里存满了邕剧票友的照片:有化妆时认真的眉眼,有戏台上翻飞的水袖,有台下观众沉醉的表情,还有那个趴在石凳上看戏的小男孩。这些照片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精致的构图,却藏着南宁最珍贵的文化记忆。
有人问我,拍这些老票友有什么意思?我笑着翻开相机里的照片,告诉他们,这是南宁的声音,是藏在老巷子里的戏曲魂。每一个票友,都在用心守护着这门古老的艺术,而我的镜头,就是想把这份守护,这份热爱,永远地留住。
在南宁,邕剧票友的戏台,不只是一个表演的地方,它是老人们的精神乐园,是传统文化的传承地,也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文化底色。而我,愿意做一个记录者,用镜头捕捉这些戏台上的瞬间,让更多人听见,南宁的邕剧,有多动听,有多深情。